滂沱的秋雨依旧笼罩着整座江南城市。

浓稠如墨的深夜夜色倾覆而下，城市万家灯火渐渐悉数熄灭，街巷之间只剩下零星微弱的路灯在雨雾里摇摇欲坠，朦胧的光晕被漫天雨丝揉碎在潮湿的空气里。

入夜之后的气温愈发寒凉，窗外呼啸的夜风穿过楼宇缝隙，发出低沉呜咽的声响，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死寂沉沉的静谧之中。

高层复式住宅内，室内灯光调至昏暗柔和的程度。

方才在书房敲定好深夜的计划之后，兄弟二人都没有再多做多余的闲谈。许凌安向来行事缜密周全，既然已经答应带许无意深夜前往地下停尸间核验遗体，便会提前规划好所有路线，规避监控盲区，避开夜间值班人员的巡查轨迹。

许无意安静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下意识交叠，眉眼沉静。

方才仅凭案发现场照片与电子版尸检资料，他便精准推断出无名死者的真实身份，更是敏锐察觉江边荒草丛中藏匿着凶手遗留的关键物证。但一切终究只是纸面层面的推断，唯有亲眼直面冰冷的遗体，才能将所有猜想彻底敲定落实。

他身为同校毕业的法医，深谙尸体不会说谎这一道理。

所有被江水掩盖的细微破绽，被人为忽略的死亡细节，都会完整留存于逝者的躯体之上，等待有人逐一揭开。

许凌安整理好随身携带的小型照明设备、无菌一次性手套以及隐秘的记录仪器，神色清冷淡然。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

他抬眼看向墙上悬挂的时钟，语声压低，语气冷静克制。

“这个时间段是司法鉴定中心夜间巡查最松懈的时候，大楼内部绝大部分监控设备会进入定时休眠模式，地下停尸间属于特殊涉密区域，本身摄像布设就极为稀少，方便我们暗中行动。”

常年在这座大楼工作数年，许凌安早已摸清整栋建筑所有的构造布局、监控点位以及值班人员的巡逻规律。

周明远一派的人早已准时下班离场，深夜不会滞留单位，此刻留守在整栋法医中心的，仅仅只有两名轮流值夜的安保人员，活动范围全部集中在一楼正门大厅，绝不会涉足阴冷偏僻的地下楼层。

“我们从后方消防通道进入大楼，全程不走正门。”许凌安将黑色简易外套递给身旁的许无意，“雨夜雨声嘈杂，可以掩盖我们行走的脚步声，不会留下多余动静。”

许无意默默接过外套穿戴整齐，少年清俊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眼底褪去了白日在职场里的隐忍安分，多出了法医与生俱来的锐利通透。

“都已经准备好了。”

二人简单整理完毕，轻轻拉开入户房门，悄无声息走入深夜的冷雨之中。

深夜的小区空旷寂寥，雨水冲刷着地面的砖瓦，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连绵不断的落雨声萦绕耳畔。两人脚步轻缓，动作克制，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沿着僻静的辅路向着市中心方向前行。

秋雨刺骨，晚风寒凉，潮湿的水汽浸透周身。

一路沿途人烟绝迹，城市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喧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大地。大约二十分钟的步行路程，二人悄然抵达市司法鉴定中心的外围围墙之外。

平日里肃穆威严、戒备森严的办公大楼，在雨夜深夜里显得阴森沉寂，整栋楼宇漆黑一片，仅有零星几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冷微弱的绿光。

高墙隔绝外界，楼宇阴冷荒芜，深夜的法医鉴定中心，远比白日看上去更加压抑可怖。

许凌安熟门熟路带着许无意绕至建筑后方的消防通道入口，此处常年少有人员往来，墙面爬满潮湿的青苔，偏僻隐蔽，完美避开所有可视监控。

老旧的消防铁门并没有严密上锁，只是简易卡扣闭合，也是业内心照不宣的漏洞。

抬手轻轻拨开卡扣，铁门被缓缓推开，没有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二人依次侧身走入楼内，瞬间被大楼内部阴冷潮湿的寒气包裹其中。楼道里没有开启主灯，狭长幽深的走廊沉浸在昏暗的阴影里，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消毒水与防腐药剂混杂的冷涩气味，阴冷刺骨，侵入骨髓。

“不要打开强光手电。”许凌安侧过头低声叮嘱，“只用微光照明即可，避免光线从窗户外泄引起外人注意。”

“我明白。”

许无意轻轻颔首，全程紧随在许凌安身后，脚步放得极轻。

长长的楼道寂静死寂，空旷的走廊回荡着细微的呼吸声，周遭安静的让人心底发寒。白日里尚且还有同事往来工作，人声缓和压抑的氛围，而到了深夜，这座专门决断生死、鉴定罪案的大楼，便只剩下无边的阴冷与荒芜。

兄弟二人沿着幽暗的步行楼梯缓步下行，一步步走向深埋地底的地下一层。

越是往底层走去，周遭的温度就愈发低下，空气中的寒意愈发浓重，阴冷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整栋大楼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停放所有无名遗体、未结案尸身的冷藏停尸间。

抵达地下一层走廊，整片区域完全陷入昏暗。

长长的走廊尽头便是厚重密闭的停尸间隔离大门，门板厚重隔音，一旦闭合，内部所有声响都会彻底隔绝在外。

许凌安拿出随身携带的私人加密门禁卡，轻轻贴近感应区域。

滴——

一声低沉细微的机械轻响，厚重的隔离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更为凛冽的低温寒气瞬间从门内翻涌而出，冷藏室内恒温低温，用来长久保存尸体，延缓尸变腐烂，常年维持在极低的温度之下。

“进来吧。”

许凌安率先迈步走入室内，许无意紧随其后，踏入这片寂静无声的亡者之地。

偌大的停尸间空旷辽阔，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冷藏停尸柜依次罗列，冰冷的金属柜体泛着惨白的冷光，空气冰冷凝滞，没有一丝人气。整片房间死寂无声，静默停放着一桩桩等待定论、等待真相的冰冷尸身。

白日里那具城郊江边打捞而起的无名男尸，就安放在中央位置的冷藏柜当中。

许凌安抬手按下对应的柜体编号开关，金属冷藏抽屉缓缓平稳滑出。

一具被白色无菌裹尸布完整覆盖的躯体静静躺在其中，身形僵直冰冷，死亡带来的荒芜感瞬间弥漫在空气之间。

白色布料之下，便是那具被上层刻意封存案情、强行掩盖死因的江边遇难者遗体。

“可以开始查验了。”

许凌安站在一旁，为他照亮微弱的光线，将所有勘验的空间全部留给许无意。他清楚自己弟弟的专业能力，也明白对方心中积攒的所有猜想，此刻唯有让许无意独自观察研判，才能够得到最客观准确的结果。

许无意微微屏住呼吸，神色肃穆端正，褪去了所有年少的稚气，眼底只剩下纯粹的专业与冷静。

他缓缓伸出戴着无菌防护手套的双手，指尖轻轻掀开覆盖在遗体表面的白色裹尸布。

死者浮肿苍白的面容完整显露出来，经过江水长时间浸泡浸泡，面部皮肉发胀变形，五官肿胀模糊，表层皮肤泛着惨白泛青的死气，样貌扭曲失真，寻常人看见这般景象都会心生恐惧，避之不及。

但许无意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澜。

自小和许凌安一同长大，耳濡目染，常年接触法医专业知识，早已看淡生死物象，对于冰冷的尸体从来没有常人的畏惧。

他俯身凑近遗体，目光细致入微，一寸一寸仔细观察死者的面部骨骼轮廓、耳骨构造、牙床咬合形态，眼神专注认真，观察细致到极致。

周遭死寂无声，冷藏柜散发着阵阵寒气，室内只剩下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短短数分钟的近距离勘验过后，许无意缓缓直起身形，眼眸幽深，神色笃定无比。

他转头看向身侧静默等候的许凌安，语气平稳，没有丝毫迟疑，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没有错，死者的身份和我先前推断的完全吻合。”

“此人名为陆凯，今年四十一岁，三个月前从邻市跨省迁徙来到这座沿江城市，属于游离在社会边缘的暂住流动人口，没有固定住所，没有正规登记的工作信息，平日里行踪漂泊不定。”

“也正是因为身份零散特殊，户籍信息碎片化，所以市局常规的人口排查才会完全检索不到他的踪迹，导致整整数日都被定性为无主无名尸体。”

许凌安眸光微微沉敛，心底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尽数落地。

单凭肉眼表层骨骼特征，就能精准锁定死者全部身份信息，这般恐怖精准的勘验天赋，即便是从业十余年的老牌法医都难以企及。

“既然身份已经确认，那么接下来印证现场物证的猜想。”许无意垂下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回冰冷的尸体之上，指尖轻轻按压死者胸腔侧边隐秘的淤血伤痕，“你白天解剖发现的内脏钝器撞击伤，受力角度偏向斜下方，凶手作案时的身高、发力习惯都可以由此推算出来。”

他顺着尸体身上每一处隐秘伤痕逐一排查比对，条理清晰的剖析着整场凶杀案完整的作案手法。

“凶手行凶时站位处于受害人侧后方，身材中等，力气沉稳，并不是蛮力粗暴的施暴方式，出手精准克制，目的性极强，一击便可使人短暂昏厥，拥有极强的人体生理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