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利益·叛生之道第三季》
江滩的冷风迟迟不散,灰蒙蒙的云层压在整片江面之上,将天光遮蔽得愈发昏暗。
许凌安站在警戒线边缘,目送殡葬车辆载着无名死者的遗体缓缓驶离沿江案发现场。车轮碾过潮湿的泥土,缓缓驶向市中心司法鉴定中心,等待遗体的,是接下来完整细致的解剖核验。
方才与刑侦高层的对峙依旧萦绕在心头,空气里残留着难以消解的僵持感。
一众办案干部面色沉敛,各自心怀顾虑,没有人再主动上前同许凌安交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桩被刻意伪装成意外溺水的命案,已经彻底无法按照原定计划潦草结案。
只因许凌安的一纸初步勘验结论,硬生生撕破了上层早已敲定好的敷衍方案。
在整个市局体系当中,像这样刻意淡化案情、人为简化案件定性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很多牵扯繁杂、容易滋生隐患的命案,都会被高层暗中敲定走向,用最简单的意外死亡草草收尾,省去漫长的侦查摸排,规避后续一连串的麻烦与潜在风波。
没有人愿意深究深埋在水底的秘密,也没有人愿意触碰灰色地带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唯独许凌安,永远游离在这片默认的规则之外。
他生于江南,长于这片潮湿阴郁的城市,自幼父母双亡,无宗族扶持,无官场人脉,半生以来皆是孑然独行。也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他从不惧怕职场裹挟,从不畏惧高层施压,更不会为了仕途前程妥协于扭曲的行业潜规则。
于旁人而言,工作是谋生的手段,是攀爬高位的阶梯。
但对于许凌安来说,法医是唯一的信仰。
替无声的亡魂诉说真相,以手术刀剖开伪装与谎言,让每一场蓄意的死亡都得以大白于世,这是他长久以来固守的底线,也是支撑他走到如今的全部执念。
现场所有取证工作全部收尾,随行的警员陆续撤离滩涂地带。许凌安收起手中的勘验记录本,指尖骨节清冷分明,眉眼之间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
他低头解锁手机,翻看聊天界面。
页面干净冷清,没有多余的消息弹窗,只有清晨离别时,自己叮嘱许无意的几条简短对话。弟弟进入法医一科正式入职已经整整一个上午,全程没有向自己倾诉过半分工作上的状况。
许凌安心底微微沉了一下。
他太过了解法医一科内部的生存环境。
那一间看似肃穆规整的办公科室,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平和简单。以副主任周明远为首的老旧派系盘踞多年,心思深沉,城府内敛,最擅长不动声色的暗中算计。
以往所有针对自己的排挤与刁难,对方始终找不到可以直击的软肋。如今许无意骤然空降入职,成为科室新晋实习法医,等同于径直踏入了对方布下的无形包围圈。
许无意年纪尚轻,今年不过二十岁,纵然专业天赋出众,心思通透敏锐,可终究缺少成年人职场的历练。在这群混迹体制数十年、精于人情世故的老油条面前,尚且太过单薄。
许凌安指尖停顿,斟酌片刻,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过去。
【科室里面不要主动攀附任何人,遇事隐忍,不必勉强迎合他人。如果有人刻意刁难,第一时间告知我。】
消息发送成功,他将手机收回口袋,驱车离开阴冷的江边案发地,启程返回市中心的司法鉴定中心。
车内环境安静密闭,沿途街道被阴沉的天色笼罩,城市褪去繁华喧嚣,处处透着压抑沉闷的氛围。许凌安靠在车窗一侧,闭目凝神,脑海里不断复盘方才无名死者的全部体表特征。
异常的尸斑,错位的尸体僵硬程度,皮下隐秘的钝器挫伤,还有口鼻处成分完全不符的积水残留。
所有细微的疑点层层叠加,环环相扣,足以证明这是一场布局极为缜密的谋杀。凶手拥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熟悉这片沿江荒滩的地理环境,懂得利用自然环境伪造死亡假象,刻意混淆警方判断。
案件表面看似毫无头绪,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遗留作案物证,可越是完美的现场伪装,背后埋藏的真相就越是阴暗可怖。
这一桩城郊无名溺亡疑案,绝对没有看上去这般简单。
另一边,司法鉴定中心,法医一科办公大楼。
午休时段已然过半,外出前往食堂就餐的同事陆续回到办公室。
空旷安静的房间重新变得喧闹起来,细碎的交谈声低声起伏,大家默契地避开敏感的案件话题,只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职场之中,最聪明的生存方式便是闭口不谈是非,少言避祸。
许无意依旧坐在角落偏僻的实习工位上,安静垂眸整理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档案。
一整个午休时间,他都没有选择外出就餐,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处理工作。摆在他桌面上的全部都是无人愿意接手的老旧存档资料,文案繁琐冗长,枯燥乏味,耗费精力却无法接触到任何核心案情。
这是科室内部不成文的隐性排挤。
没有人明确下达针对他的工作安排,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将所有边缘化的杂活全部堆积到这名新来的实习生身上。
几名路过的老法医目光淡淡扫过角落的少年,眼神疏离淡漠,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意味。
“不愧是许凌安的弟弟,性子也是一样的寡言冷淡。”
“年纪轻轻沉得住气倒是好事,可惜太过安分,在我们科室里根本行不通。”
“背靠许法医这棵大树看似得天独厚,实则反而会处处受限。周副主任那边早已心存芥蒂,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传入耳中,音量不大不小,刻意让许无意能够清晰听见。
这类带着暗示与敲打意味的闲话,是职场里最隐晦的试探。不构成明面的冲突,却能够时时刻刻给人施加心理压力,消磨新人的心态。
许无意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澜,长睫垂落,神情平静无澜,手上整理文件的动作不曾有分毫停顿。
他听得清清楚楚,却选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从踏入这间办公室开始,他就早已预料到会面临这样的处境。
兄长常年在科室独树一帜,拒绝同流合污,长久和周明远的派系势力相互对峙,两方的矛盾积攒已久,根深蒂固。自己作为许凌安的至亲弟弟,生来就被划分在了对立阵营的对立面,自然而然会被所有人心存戒备。
他清楚眼下的处境,越是急于辩解,越是主动表露情绪,就越容易落入旁人的圈套。
办公室深处,周明远端着陶瓷水杯,慢条斯理地坐在办公椅上,将方才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隔着一段距离看向安静伏案工作的许无意,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少年沉稳内敛,情绪藏得极深,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克制,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单纯懵懂。原本以为空降而来的新人会浮躁稚嫩,容易拿捏试探,如今看来,许无意的心性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沉。
越是难以揣测的人,就越需要提早加以防备。
周明远缓缓放下水杯,侧身看向身旁几名心腹下属,语气压低,嗓音低沉阴敛。
“看来许凌安从小对他的教导极深,性子内敛隐忍,不好轻易拿捏。”
身旁一名中年法医微微挑眉:“那我们后续还要照旧刻意隔离他接触核心工作吗?”
“自然照旧。”周明远眸光沉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许凌安能力强悍,手握案件话语权,屡次顶撞上层,打乱我们多年的办案模式,处处阻碍科室既定的规则。既然他不肯融入集体,执意特立独行,那他的亲人,便没有资格轻易触碰核心资源。”
“先将他困在底层琐碎工作当中磨上一段时间,隔绝所有解剖学习、案情研讨的机会。等到他看清这里的生存法则,明白单凭过硬的专业学识根本无法立足,自然而然就会懂得妥协。”
这番暗处的筹谋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他们不会做出任何违规越界的行为,所有打压全部游走在职场规则的灰色地带,即便日后许凌安察觉异样,也抓不到半点可以追责的把柄。
体制内的人心争斗,从来都不需要拳脚相向,往往只是几句刻意的安排,一次资源的隔绝,一场无声的孤立,便足以将一个人的前路牢牢困住。
“若是他一直不肯低头呢?”下属低声询问。
周明远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就任由他困在原地止步不前。在法医中心,得不到派系认可,没有高层提携,一辈子都只能做最底层的辅助工作,空有一身专业天赋,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一番暗中谋划,悄然落定。
无形的牢笼,已经悄无声息笼罩在了许无意的身上。
少年尚且安静坐在角落工位,埋头处理繁杂卷宗,看似安然无恙,实则早已落入对方精心布下的职场棋局之中。
他隐约能够察觉到来自办公室深处那道审视的目光,背脊微微紧绷,却依旧没有抬头对视。
眼下羽翼未丰,根基全无,贸然硬碰硬只会得不偿失。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隐忍蛰伏,静观其变,默默观察科室里每一个人的立场与心思,分辨人心善恶,摸清这片错综复杂的利益格局。
就在这时,办公大楼入口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整洁制式工装的许凌安,从门外缓步走入大厅。
长久在外勘验命案的他身上还残留着室外阴冷的潮气,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扑面而来,狭长的眼眸清冷深邃,周身自带一种生人不敢靠近的凛冽气场。
他身形挺拔清瘦,面容清隽寡淡,刚刚结束重大命案现场勘查归来,周身裹挟着生死案件沉淀出的冷寂气质。
整间嘈杂的办公室在他踏入的一瞬间,骤然安静下来。
原本低声闲谈的同事纷纷收敛话语,下意识低下头,各自装作专心投入工作的模样。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拘谨克制,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层微妙的僵持感。
没有人愿意主动和许凌安产生交集。
一方面是忌惮他顶尖强悍的专业能力,另一方面,便是忌惮他常年与周明远派系针锋相对的立场。
许凌安目光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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