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老己》
周远辞职了。
不是跳槽,不是被挖,是辞了。他说他想去做一件事——成立一个公益组织,帮助抑郁症患者和他们的家属。
“用我爱人的名字,”周远说,“叫‘小满’。”
“她叫陈小满。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她走了,我想让更多人记住。”
芈琬看着他。
周远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没有打领带。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下有青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我很精神”的亮,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亮。
以前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宋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是因为他没想法,是因为他不想想。
宋源说:“我捐钱。不是公司的钱,是我的钱。”
周远摇头。“宋总,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写一篇文章,写你和芈琬的故事。发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不会爱的人,也可以学会爱。”
宋源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芈琬见过很多次——他在谈判的时候就这样坐。但今天他不是在谈判,他是在听。听一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说他要走了。
“我不会写。”宋源说。
“你不会的事还很多。你都在学了。”
宋源看了看芈琬。芈琬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在问她——你觉得我能写吗?她点了点头。不是因为相信他能写好,是因为相信他想写好。想,比能,更重要。
“好。我试试。”
周远走的那天,给芈琬发了一条消息:“芈姐,小满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的。”
芈琬回复:“她会看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替她看。你在替她做她想做、但没来得及做的事。”
周远没有再回复。但芈琬知道他在看。
他的头像亮着,灰色的,没有照片,只有一个默认的灰色圆圈。
以前他的头像是小满的照片——一张侧脸,短发,戴着耳机,在听什么。小满走后,他把头像换成了灰色。不是黑,是灰。
黑色是绝望,灰色是等。等什么?等自己走出来。现在他走出来了。不是走出来了,是走去了另一个方向。不是忘记小满,是带着小满一起走。
“小满”公益组织的第一个项目,是在网上开设一个匿名倾诉平台。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故事,不需要留名字,不需要留联系方式。只是说出来。
平台上线第一天,收到了一百多条留言。
周远把截图发给芈琬。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
每一条都不长,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是整段整段的,写着写着就乱了,没有标点,没有分段。芈琬看着那些文字,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文档里写下“我叫芈琬。四十岁。”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只是想写。写出来,就轻了。
有一条留言是:“我叫小满。不是陈小满,是另一个小满。我也有抑郁症。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今天说出来了。”
周远把这条留言单独截图,发给了芈琬。下面写着:“芈姐,小满不止一个。”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回复:“所以你需要做这个。”
“对。所以我不走了。”
“不走了?你不是辞职了吗?”
“辞了。但我不走了。我的公司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我的人在这里。”
周远要去的地方,不是公司,不是职位,是小满没走完的路。
那天晚上,芈琬给周远打电话。
“周远,你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收拾小满的东西。她的照片,她的书,她的笔记本。以前不敢看,收在箱子里。现在想看了,拿出来摆上。”
“不怕看了难过?”
“怕。但不看,更难过。”
芈琬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想起宋源写给父亲的那些没寄出去的信。他也是这样,写了不敢寄,寄了怕不回。不寄,放在抽屉里,假装没写过。但写过就是写过,放不下。现在他敢写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
“周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做‘小满’。做到做不动为止。”
“你想过再找一个人吗?”
周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芈琬以为他挂了。
“想过。但不想。我不需要,也不愿意。”
芈琬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郭芬说的话——“一个人活着就够了,但有一个人在旁边,更好。周远不是这样。他不是“更好”,他是“只想要她”。不是别人不好,是他只想要她。这不一样。
“周远,小满如果在,会想让你开心的。”
“我知道。所以我在做她没做完的事。她开心,我就开心。”
芈琬挂了电话,坐在窗前。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
第二天,芈琬去了“小满”公益组织的办公室。
第三天,在一个老居民楼的一层,两室一厅,不大,但很整洁。客厅里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各种颜色的字——蓝色的是求助,黄色的是帮助,粉色的是感谢。
周远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第一次在书房见到他时穿的那件一样。也许就是同一件。
“周远,你穿的是那天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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