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老己》
这是芈琬在北京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
母亲杨兰芝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年货。剁辣椒、腊肉、炸丸子、蒸年糕。小宝踩着板凳帮忙贴窗花。
灶台上炖着鸡,咕嘟咕嘟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家。母亲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一会儿看看火候,一会儿尝尝咸淡。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腰也不如以前直了,但她不让任何人帮忙。
“妈,我帮你。”芈琬说。
“不用。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回家就歇着。”
“我不累。”
“不累也歇着。陪小宝玩去。”
芈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但扎得很整齐。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子挽到手肘。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她站在门口,等着吃。现在她站在门口,想帮忙。时间变了,她们的位置没变。
宋源在厨房帮忙剥蒜。剥得很慢,蒜瓣被他剥得坑坑洼洼,但芈琬没说。他主动问了:“蒜这样剥对吗?”
“对。”
“以前你怎么不说我剥得不对?”
“说了你会听吗?”
宋源想了想。“不会。”
“所以我不说。”
“现在呢?”
“现在你想听了,我就说。”
宋源看着她。“芈琬,你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敢说。怕我生气。现在你不怕了。”
芈琬笑了。“因为我发现,你生气也没那么可怕。你砸过杯子,摔过东西,但你没砸过我。”
“我不会砸你。”
“我知道。所以我不怕了。”
宋源低下头,继续剥蒜。蒜瓣还是坑坑洼洼,但比上次好了很多。他学东西不快,但在学。
年夜饭,七菜一汤。母亲坐主位,左边芈琬和宋源,右边小宝。桌子不大,七道菜摆得满满当当。小宝的碗边上放着一块红烧肉,是芈琬夹的。
小宝举起饮料杯:“祝妈妈越来越漂亮!”
母亲说:“祝琬儿想做的事都能做成。”
宋源沉默了几秒,端起杯子。
“祝芈琬……开心。”
不是“祝我们”,不是“祝这个家”。是“祝芈琬”。
芈琬看着他,笑了。
饭后,宋源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芈琬走过去,发现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小宝三岁时在沙滩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每年除夕我都会看这张照片。”宋源说,“以前看的时候想,我今年又做了什么值得让他骄傲的事。今年看的时候想,我今年有没有让他开心过。”
“有。”芈琬说,“你给他系鞋带的时候,他在笑。”
宋源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在门口看到了。你没发现我。”
宋源沉默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小宝三岁,画的小人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有头,有身子,有两只手两只脚。头上画了三根毛,代表头发。那时候的他,不会看这幅画。不是没时间,是不想看。看了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不看,就不用承认。
“芈琬,你知道吗,小宝三岁的时候,我连他上哪个幼儿园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省城最好的幼儿园,离我们家十五分钟。园长姓王,他的班主任姓陈,他最好的朋友叫小朵。”
“你怎么知道的?”
“我接他放学的时候问的。”
芈琬看着他。这个男人,一年前连小宝的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能说出园长姓什么、班主任姓什么、最好的朋友叫什么。他用了一年,补了七年的课。
“宋源,你变了。”
“没有变。只是以前不看的东西,现在看了。”
凌晨,小宝睡了,母亲也睡了。芈琬和宋源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春晚在重播,声音关掉了。屏幕上的人在笑在跳,但没有声音,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明年还去北京吗?”宋源问。
“去。但不用每周回来了。妈说她想在省城待着,小宝也习惯了那边的学校。我可以两周回来一次。”
“那我呢?”
芈琬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我想你回来。但我不想你为了我回来。”
宋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电视里无声的歌舞。那是一个小品,演员在说台词,但他听不到声音。他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
“那就两周一次。你在北京的时候,你来看我们。”
宋源点头。“好。”
窗外,烟花炸开。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小宝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看到烟花,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妈爸爸快看!”
三个人站在窗前。宋源站在左边,芈琬站在右边,小宝站在中间。小宝伸出手,左手牵着芈琬,右手牵着宋源。
“我们一家人。”小宝说。
宋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小宝抬头看他。“爸爸,你怎么哭了?”
“爸爸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高兴太多了,眼睛装不下。”
小宝想了想,好像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他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芈琬看着宋源的侧脸。这个男人,一年前砸碎了杯子,一年后因为“高兴太多了”而哭。
“宋源,你知道你今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什么?”
“你学会了哭。”
宋源愣了一下。“哭是好事?”
“哭不是好事。但敢哭是好事。以前你什么都不哭,不是因为你坚强,是因为你不敢。”
宋源沉默了。她说的对。他以前不敢哭。怕被人看到,怕被说软弱,怕在父亲眼里“不够男人”。他用了四十三年,才学会——哭不是软弱,是不再装了。
“芈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敢哭。”
芈琬靠在他肩膀上。
零点钟声敲响。小宝喊着“新年快乐”,母亲笑着说“新年好”。宋源看着芈琬,说:“新年快乐,芈琬。”
芈琬看着他的眼睛。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
“新年快乐,宋源。”
那天晚上,芈琬在日记本上写道:“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一个除夕。不是因为烟花多美,不是因为菜多好吃,是因为——他祝我开心。不是‘祝我们’,不是‘祝这个家’。是‘祝芈琬’。他第一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祝福。”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黑暗中,宋源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回去,他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没有说话。窗外偶尔还有烟花声,闷闷的,像心跳。
第二天早上,芈琬醒来的时候,宋源已经不在床上了。她走出房间,看到他在厨房里。他在煮饺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饺子的?”芈琬问。
“早上学的。看了两个视频。”
“煮得怎么样?”
“不知道。还没吃。”
芈琬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锅里的水开了,饺子浮上来,白白胖胖的,一个都没破。
“看起来还不错。”芈琬说。
“看起来和吃起来不一样。”
芈琬笑了。这个人,学会了谦虚。以前他什么都觉得自己做得好,现在他什么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饺子出锅。宋源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小宝还没醒,母亲在阳台上浇花。
芈琬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母亲昨天包的。不咸不淡,刚刚好。
“好吃吗?”宋源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宋源这才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宋源,你以前吃饺子什么样?”
“以前?以前就是吃。不尝味道。”
“现在呢?”
“现在尝了。因为是你煮的。”
“是你煮的。我都没动手。”
“你站在旁边,就算你煮的。”
芈琬看着他。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不是会说话,是想说了。以前他不想说,不是说不出来,是不想。现在他想说了,就说得出来。
“宋源,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从‘不想’变成了‘想’。以前你什么都不想做,现在你什么都想做。做饭、接站、买房子、写我的名字。不是因为应该做,是因为想做。”
宋源放下筷子,看着她。
“芈琬,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想做’是不对的。‘想做’是任性,‘应该做’才是对的。所以我只做‘应该做’的事。上班、赚钱、升职、让你配合。我以为这就是好丈夫。”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应该做’是做给别人看的,‘想做’是做给自己的。我以前做给别人看,现在想做给自己。”
芈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让我哭。”
“因为今天是春节。春节不哭,什么时候哭?”
芈琬笑了。这个人,把她说的话学去了。
上午,小宝醒了。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重播,一个小品,笑得小宝前仰后合。
母亲从房间里拿出一叠红包,一个一个发。
“小宝,新年快乐。快快乐乐长大。”
“琬儿,新年快乐。想做的事都做成。”
“源儿,新年快乐。……开心。”
母亲说“开心”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她一辈子没被人祝过“开心”,也不知道怎么祝别人“开心”。但她说了。说得不太好,但说了。
宋源接过红包。“妈,谢谢您。”
母亲愣了一下。宋源从来不说“谢谢您”。他说“谢谢”,不带“您”。今天他说了“谢谢您”。
“源儿,你变了。”母亲说。
“变了什么?”
“以前你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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