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北京。四月末。

芈琬站在深潜科技办公楼下的银杏树下，等一辆从南边开来的车。

银杏树刚抽出新叶，嫩绿，薄薄。阳光透过叶片，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米白色风衣，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一些，披在肩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她没有去管。

车来了。深灰色SUV。车窗摇下来，宋源坐在驾驶座，戴着墨镜，穿深蓝色polo衫。比以前晒黑了一些。

“上车。”

芈琬打开后车门坐进去。

小宝坐在后座，系着安全带，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坐进来时小宝没有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芈琬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座椅中间。

小宝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然后从自己攥着的小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里。

一小块乐高积木。蓝色，很小，上面有两个凸起的圆点。

“谢谢小宝。”

小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但芈琬看到他耳朵尖红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芈琬的新书首发式。

《空白的脸》出版的消息两周前公布。芈琬拒绝了一场盛大的发布会。选了一个小书店叫“拾光”，只邀请了三十个人。

郭芬来了。林燕来了。周远来了。李巧来了。小宝的班主任陈老师来了。母亲来了。

宋源来了——“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是以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的身份。”

还有一个人来了。芈琬没有邀请，但郭芬说他一定会来。

书店门口，头发灰白的男人站在那里。尚岸。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外——《空白的脸》。

他看到芈琬，笑了。

“我说了，写完了给我寄一本。你没寄，我自己来拿了。”

芈琬走过去。“尚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二十年前让我相信，好的故事可以改变世界。”

尚岸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平静。

“芈琬，你二十年前就改变了。只是你不知道。”

首发式上，芈琬站在小小的木板搭成的“舞台”上，手里拿着《空白的脸》。

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一条墨蓝色的河，从左流向右。河中间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盏金色的灯，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

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所有在渡河中的人。”

台下坐着三十个人。每一个她都认识，每一个人的故事她都记得。

“谢谢你们来。”芈琬开口。

“这本书我写了一年。一年前，我在北京的小公寓里打开空白文档。不知道能写什么，只知道必须写。因为不写的话，会被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吃掉。”

她停了一下。

“写完之后，发现最难的其实不是写，是给这本书里的人看。我给宋源看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他生气，是怕他看了什么都不说。一个人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让人害怕。”

她看了看坐在最后一排的宋源。他靠着墙，双臂交叉，表情平静。

但芈琬知道他在听。

“他看了。他写了一个字——‘我’。他说，‘这个‘我’，在这本书之前，不存在。在这本书之后，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做一个不一样的‘我’。’”

芈琬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成。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成。但我知道，我们在试。不是我在试，不是他在试，是我们。一起试。”

她合上书，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不大，但真诚。

郭芬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芈琬让我读一段书评。”她清清嗓子。

“这不是一本关于婚姻的书。这是一本关于一个人如何在一段不完美的关系里，找到完整的自己的书。有些婚姻不是为了白头偕老而存在的。它是为了让你学会——在爱别人之前，先接住自己。”

郭芬声音抖了。她放下纸，看着芈琬。

“琬儿，你太牛了。”

最后一个环节，“想说的话”。

小宝最后一个走过来。

空着手，走到芈琬面前，仰头看着她。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绿色蜡笔。蹲下来，在芈琬白色风衣的下摆上，画了一个东西。画得很慢，很认真。

所有人都看着。没有人说话。

芈琬低头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风衣上，落在正在成形的绿色线条上。

小宝画完了。站起来，退后一步。

一颗心。绿色的、歪歪扭扭的、不太对称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心。

“妈妈，这是我给你的。”小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没有钱，没有礼物，我只有这个。这个不要钱，这个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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