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橐”字有多难写，《种树郭橐驼传》就有多难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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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操场天气正好，日光温和，不冷不热。

晏辽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翻来覆去背了好多遍，头发都掉了几根。

唐绍铖也在他旁边看背诵手册，却一点都没有焦头烂额的样子，还能忙里偷闲卷起书本给他扇扇风。

晏辽昏昏欲睡，哑着嗓子说：“我困得都快要羽化而登仙了。”

唐绍铖还在给他扇风，声音也轻轻的，“要不要睡一会儿。”

晏辽看了眼他的肩膀，喉结滚动，眼皮都快要撑不住了，还是故作矜持，“这不好吧。”

唐绍铖笑了：“又不是没睡过。”

晏辽差点被口水呛到，想问“什么意思”，看到唐绍铖平静如湖的眼神又不好意思开口，问的话倒像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他拖长音慢吞吞地“喔”了一声，试探地歪头枕在唐绍铖的肩膀，突然闻到对方校服上清淡的香味。

恍然间晏辽想起那天夜晚，他捧着唐绍铖的衣服回家，缠着老妈非要问这是哪种洗衣粉，被不客气地打发走以后又跑到楼下的超市闻了半天，还凭借讨长辈喜欢的容貌优势发动两个导购阿姨一起帮他寻找，最后还是空手而归。

——那时的晏辽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很多年后还会做差不多一样的事，抱着唐绍铖遗落在酒店的大衣，跑到商场挨个专柜问是这是哪款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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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遮了遮眼睛，耳朵有点红，突然又不困了，小声嘀咕，“……好像睡不着。”

“是吗，”唐绍铖拿起放在一边的背诵书，声音很轻地念，“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

他的声音像是盘旋不落的柳絮，轻柔温和，靠在肩膀上的人三秒钟不到就像吃了特效安眠药似的睡熟了。

四月的微风有清新的绿草香气，晏辽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和缓温热的呼吸吹在皮肤上，传来轻微的痒意。

唐绍铖怕惊动到他，克制住快要涌到嘴边的笑意，调整上身的姿势，让晏辽倚得更舒服些。

他随意地翻了翻晏辽那本工具书，意料之外地看到很多熟悉的批注，是晏辽照着他写的笔记认真抄上去的，有些地方还画了需要重点注意的五角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晏辽学美术的缘故，这个星星看起来比他看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可爱漂亮。

唐绍铖微微垂下睫毛，微风吹过，晏辽额前乌黑凌乱的碎发轻轻扬起，露出底下白皙饱满的额头，睡着时候人畜无害的样子看起来好乖……他突然很想偷偷亲一口。

可是还没等有所动作，就听到一阵从远处跑来的脚步声。陆骁正打完篮球，抱着球过来想打声招呼。

唐绍铖转过头，表情无奈地在嘴唇前竖起手指，对方看到倚在他肩膀的晏辽，立刻会意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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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月底的第一次全市模拟，学校一周之内就发了十几套卷子。

晚上十点的自习室弥漫着咖啡的味道，身体就好像有黑洞一样，喝多少都会躺下就立刻睡着。

晏辽咬着笔杆，唐绍铖拿起旁边的水性笔，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手背，“原来写的对。”

试卷上涂涂改改乱七八糟，晏辽原本选的是“B”，两条斜线划掉后又改成了“D”。

“怎么这样啊！亏我还又算了两遍……”

唐绍铖分享经验：“拿不准的时候，第一直觉往往是对的。”

晏辽听得云里雾里，凌乱的头发抓得更乱，“喔……知道了。”

——只是当时还似懂非懂，后来晏辽却把这句话用在了人生面临分岔路的很多个地方。

但他的第一直觉又实在过分生猛，所以造成了很多两个人都意想不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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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快要来了，刚开学那阵儿没等放学窗外就是漆黑一片，现在慢慢昼长夜短，铃声响过后外面还像是下午。

天空呈现出缤纷多层的色泽，最近的头顶是浅蓝色，遥远一点的地方是更厚重些的深蓝，更远的天边是像蛋液一样的橘黄，瑰丽的落日和火烧云。

世界是调色盘。

晏辽没看太久风景，背上书包穿过一整条走廊，正好看到唐绍铖和陆骁一起从教室走出来。

这些天葛东临生病请假，陆骁也清闲下来，放学时候直接和唐绍铖勾肩搭背地走出来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还有别的朋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陆骁搭在唐绍铖肩膀上的手臂，像近视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样眯了眯眼睛，然后就变得心情很不爽。

他很不高兴，在唐绍铖路过打招呼时也控制面无表情，冷漠地“嗯”了一声，红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满脸写着“我生气了”。

唐绍铖实在没忍住，抬起手在他软趴趴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晏辽刚才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生人勿近的样子，现在像睁圆眼睛，被踩到尾巴后的炸毛小猫似的差点一蹦三尺高，他满脸涨红地捂住脑袋，“干嘛摸我！”

语气像是在控诉流氓。

“不干嘛，”唐绍铖笑着，在晏辽气急败坏要打人之前先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沉稳清晰地换了话题，“要不要一起回家？”

“……不去自习室吗？”果然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

唐绍铖说：“明天考试，今晚又没有作业，不去了。”

“那…那回家吧，我也回家。”

晏辽还没从面红耳赤中缓过来，整个人像是会从头顶和耳朵冒蒸汽的小火车，就差鸣笛声了——他在心里已经鸣过了。

“你们俩…”陆骁表情古怪地盯了他们一会儿，“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晏辽像是被从身后推了一把似的，突然就挺直了脊背，眼神也警惕起来。

“我们初中就认识，是同班同学，”唐绍铖慢条斯理地说，“现在他住我家楼下。”

陆骁表情有些复杂，片刻后还是半信半疑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晏辽动动嘴唇，欲言又止。

是这样……又好像不是。

两人初中的时候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嘛，甚至过去五年多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这两个月多，大概是从做邻居以后开始熟悉的？

晏辽心里百转千回了一会儿，一抬眼睛看到唐绍铖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跳就突然像是漏了一拍。

好像被发现了某个不可告人的心事。

害怕对方发现，又希望对方发现，矛盾的心情缠裹在一起，最后没有变成混乱的黑色，而更像是轻盈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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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小区时天已经黑下来了，鳞次栉比的楼层间依次亮起灯光，像是深海的游鱼。

他们走到楼下，缓缓上行的电梯分别按亮了“15”和“16”。银色的门像是镜子，画面里的两个人穿着同样的蓝白色校服，却是气质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