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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裳令》

15. 京城立足·衣冠乱象

马车驶入京城的时候,是黄昏。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高大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地平线上。苏清鸢掀开车帘,第一次看到了这座天下最大的城。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城门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宽,门洞深邃,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

车马人流从城门涌进涌出,络绎不绝,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赶车的老汉姓周,是赵宜真从长公主府派来的,话不多,但眼神很利。他从州府一路把苏清鸢送到京城,走了整整六天,路上歇了三回。

苏清鸢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那只木匣,匣子里装着母亲的血书、陈文远的手稿、靖王的那枚玉佩,还有赵宜真给她的那把铜钥匙。钥匙上刻着“锦衣庄”三个字,她摸了一路,铜质已经被她捂得温热。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东市。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两侧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翻飞。苏清鸢掀开车帘,目光掠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落在他们的衣裳上——绫罗绸缎,织金绣银,比青溪县华贵十倍,比州府更甚。

但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一个穿宝蓝绸袍的中年男人骑马经过,衣襟大敞,左衽压右衽的方向反了,腰带歪在一边,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轿子里,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她身上那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金线绣的牡丹铺满了整件衣裳,密密麻麻,透不过气。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茶楼里走出来,穿着时下流行的“学士袍”,袖口宽大得像两个面口袋,走路时甩来甩去。

苏清鸢看了一路,眉头没有松开过。

马车没有直接去锦衣庄,而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但很干净,两侧是高高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青竹。

马车在一座宅院门前停下,周老汉跳下车,掀开车帘。“苏娘子,到了。赵姑娘说,让您先在这里安顿,铺子那边还在收拾,过几日再搬过去。”

苏清鸢下了车,站在宅院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没有匾额。门是朱漆的,铜钉闪闪发亮,门楣上的砖雕精致繁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宅子。

她正疑惑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年轻女子走出来,圆圆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她朝苏清鸢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苏娘子,奴婢叫翠儿,是赵姑娘派来伺候您的。赵姑娘说了,让您先在这儿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苏清鸢看了她一眼。“这是哪儿?”

翠儿笑嘻嘻地说:“这是皇上赐给长公主的宅子,长公主一直没住,赵姑娘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苏娘子住。您快进来看看,院子可大了!”

苏清鸢跟着翠儿跨进门槛,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前院是正厅和花厅,青砖铺地,红木家具,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力遒劲,落款是前朝一位名家。中院是书房和客房,院子里种着几竿青竹,墙角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石子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正房。

后院是主人的起居之所,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花期,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苏清鸢站在桂花树下,伸手摘了一小朵,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清甜,不浓不淡,刚刚好。她想起青溪县那间柴房,想起那条薄得透光的褥子,想起那扇漏风的窗纸——和眼前这座宅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没有觉得欣喜,只觉得不真实。

翠儿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介绍:“苏娘子,正房的床铺、桌椅、衣柜都备好了,被褥是新的,枕头上绣着折枝桂花,是赵姑娘让人特意绣的。书房里文房四宝也备齐了,赵姑娘说您要写东西,不能缺了这些。厨房在东边的偏房,米面油盐都备了,您想吃什么跟奴婢说,奴婢给您做。”

苏清鸢走进正房,目光扫过那些陈设——红木架子床,月白色的帐幔,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果然绣着折枝桂花。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架、砚台、墨锭、镇纸,还有一盏青瓷油灯。墙角一只衣柜,打开,里面空空的,等着她把自己的衣裳放进去。

她将包袱放在床上,打开,将那只木匣取出来,放在床头。她没有打开木匣,只是用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翠儿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苏娘子,您看这房间行吗?要是不满意,奴婢帮您换一间。”

“不用。挺好。”苏清鸢转过身,看着翠儿,“你叫翠儿?”

“是。奴婢是张妈妈的侄女,张妈妈说苏娘子人好,让奴婢好好伺候。”翠儿笑着,“张妈妈说了,苏娘子是自己人,不能怠慢。”

苏清鸢点了点头。张妈妈——那个在苏家后厨做事、满头白发的老人,当年替她母亲藏了那块帕子,藏了十几年。如今又把自己的侄女送来照顾她。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以后不用叫奴婢,叫翠儿就行。我这里不兴那些规矩。”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是,翠儿记住了!”

当天下午,苏清鸢换了件干净的褙子,带上雅会夺魁的文牒,去了尚衣局。

尚衣局在皇城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灰墙青瓦,门口站着两个禁军。

苏清鸢递上文牒,禁军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年轻,就夺了州府雅会的头名?但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廊下有几个穿着官服的绣娘走过,看了她一眼,没有停留。苏清鸢被一个小太监引到正堂,薛司制正在里面等着。

薛司制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久居高位才有的从容和不怒自威。她上下打量了苏清鸢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素银簪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的文牒上。

“州府雅会四场第一,苏清鸢?”薛司制的声音不冷不热。

“是。”

“本官姓薛,尚衣局司制。你的文牒本官看过了,手艺确实不错。”薛司制顿了顿,“但尚衣局不比外面,这里讲规矩、论资排辈。你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环境。薛副司制会给你安排差事。”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深蓝色官服的中年女子从侧门走了进来。她四十出头,发髻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仪,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

她的目光扫过苏清鸢,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就是新来的?”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本官姓薛,尚衣局副司制。从今天起,你归本官管。”

苏清鸢欠身。“见过薛副司制。”

薛副司制没有应声,转身走了出去。苏清鸢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走到院子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门口。屋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薛副司制推开门,一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库房。里面堆着历年积压的旧衣物、陈年账本,乱得不成样子。”薛副司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初来乍到,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把这些旧衣物清理归类,账本重新整理。做完了,再谈别的。”

苏清鸢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库房内部。几排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顶,架子上堆满了布料、衣物、账本,有些用油布裹着,有些就那么敞着,落满了灰。角落里堆着几只破旧的樟木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绸缎。地上散落着线头、碎布、断了的竹绷,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没有皱眉,没有捂鼻子,没有后退。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薛副司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清鸢走进库房,将木匣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先将木架上的旧衣物一件一件地搬下来,摊在桌上,检查、分类、登记。有些是礼服,有些是常服,有些是宫里淘汰下来的旧物,上面还残留着熏香的气味。她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记。

翠儿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库房门口,探头探脑。“苏娘子,奴婢帮您?”

苏清鸢没有抬头。“进来吧。帮我把这些衣裳按品级分开——一品放在左边,二品放在右边,三品以下放在中间。”

翠儿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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