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他霁月光风》
于陆行川而言,数年前锦都的春光太过惑人,让他误以为一辈子都是这样好的光景。可现在想想,他一切的漂泊困苦,早在那场盛大的春日里,就初见端倪。
景文四年,大景武举出了连夺三魁的奇才,一把霜白长剑惊起满城花色,黑衣剑客的身影在说书先生的口舌里、文人骚客的笔墨下、坊间姑娘的歌声中流转,淌出锦都少见的诗性血色,又被缠绵的烟雨一浸,化出了侠骨中的百转柔肠。
陆行川风头正盛时,曾被皇帝接见,引入凤霄台上共饮舞剑。名剑“万古尘”一引长风,吹云送月,荡起凤霄台下千堆梨花雪。陛下大悦,恩宠日隆,数不尽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入陆行川的居所,其中甚至有多年来不过一手之数的阿诺罗国贡品,一时名愈噪。权贵盛情邀请,才俊纷纷结交,陆行川与三五投契好友打马踏过杨柳春风明月桥,衣襟上染着似乎永不会散去的花香。
某个风清日朗的下午,陆行川受乐陵侯世子相邀赴他的生辰宴。乐陵侯世子性情温良与人为善,素有佳名。各家的公子小姐、锦都才俊齐聚宴上,陆行川甚至第一次见到了不常出东宫的太子。
年少的太子隐在影影绰绰的金色纱帘后,微风动帘偶尔露出眉目微垂的侧脸,和那颗传言中的眉心红痣。只有少数身份尊贵的几人能得见天颜,陆行川大抵是因为近日声名鹊起的缘故,也被点名见了一面。
太子年仅十四五,一身红衣坐在上首,陆行川跪在那里只能看见他血红色的袍角。太子不轻不重地同他叙话几句,中间偶尔应一声旁边乐陵侯世子的恭维,言谈间竟已有几分深浅难测之感。他对陆行川肉眼可见地兴致缺缺,却不知为何还是将他留在帘后,列席在下。
陆行川不适应席上人此刻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他一贯凭剑决事,此刻也只能兀自忍耐。但习武的直觉却让他察觉到一道打量的目光,方向来自……太子?
他下意识回望过去,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竟是个堂而皇之坐在太子身旁的孩子。
小孩六七岁,样貌极好,一身粉色的小袍子,柔软得像个云团儿。他乖乖窝在太子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水晶凉糕,眼神不住往陆行川这边飘,被发现了也不害羞,睁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头顶翘起的几根碎发在风中乱晃。
他太矮了,被桌案挡得严严实实,陆行川方才跪在下首根本没看见他。陆行川不擅长应对小孩儿,犹豫了一下冲他举了举杯子。
小孩歪头,学着他举了举手里的凉糕。
陆行川留意到太子虽在和乐陵侯世子几人说话,一只手却始终护在小孩一侧。后者吃完一块凉糕,太子目光还看着别处,手已经拿起了新的糕点,递到人嘴边。
小孩张嘴就吃,太子突然收回了手。
咬了个空的孩子:“?”
“孤差点忘了,你最近要换牙。”少年太子慢条斯理道。
“可我每日能吃两块,今日才吃了一块。”小孩竖起一根手指头,努力伸直胳膊,怕人看不到似的戳在太子眼前。
太子随手把他的手指头镇压下去,又朝他摊开手:“那你把出宫前藏的两颗饴糖交出来,孤就依你再吃一块。”
小孩似乎权衡了一下,仰着脖子:“我没有藏。”
太子冷笑了一声。抓着人拎起来抖了抖,竟噼里啪啦抖出了三块糖。方才端得四平八稳对人爱理不理的太子这一下竟有几分阴阳怪气:“真有本事,竟还有块我不知道的。”
他冷酷地将糖块全部扫进自己袖子里,年纪也不大的小太子说起话来已没有多少孩童稚气:“要么就本事大些别让孤发现,要么就别动这个心思。明日也只许吃一块。”
小孩一下子蔫巴了,但他意外地没有哭闹,那双眼又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眨了眨。
对小太子某些性情有所耳闻的陆行川略感意外,再看席上其他人,也是面色各异。
唯有仗着父亲宠爱蹭进来的乐陵侯庶子刚被接回锦都,不明情况,想讨这个传闻中性情恣睢、行事狠绝的太子欢心,便从兄长身后走出,笑道:“小孩子便是这样,您稍给个好脸便蹬鼻子上脸的,多加调教自然乖顺。臣虽不才,或可……”
话音未落,却见太子头也不抬地双手捂上了小孩的耳朵。与此同时,乐陵侯世子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混账话!”素有温良之名的世子气急道,“那是钟老太师的孙子,钟学士的独子。十个你都未必抵得上一个钟家子!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往日处处争先也就罢了,今日怎么敢拿这些腌臢话污了殿下和钟小公子的耳朵!”
然后行云流水地一套下跪请罪。
太子的手依旧捂在小孩的耳朵上,居高临下淡淡垂眼。他先看了眼那抖若筛糠的庶子,然后目光又移回义正辞严的乐陵侯世子身上。
“拖下去。”少年人漫不经心道,“掌嘴。”
他没说数,便是要打到太子消气为止。
乐陵侯世子擦了把汗谢恩,太子状若体贴地命人将他搀起来:“卿满意否?”
世子踉跄一下,差点又趴下去。
陆行川对这些勾心斗角毫无兴趣,索性太子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席,乐陵侯世子伴行左右。临去前吩咐管家招待席上的一众人去花园子里赏花吃酒。宾客三三两两地结伴游乐,陆行川便也去同熟识的好友吃了几杯酒,舞了一段剑,引得满座叫好。
陆行川被人群簇拥其中,笑着支额。他生得英俊,一身苍色衣衫修饰出利落挺拔的身姿,本身就像一把古朴干净的剑,锋芒清冽,斩断落花时却如水。
他是武举魁首,又得天子青眼,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前途无量。来示好的人络绎不绝,陆行川便是这样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受不住跑去琼花树下躲懒。满树琼花开得浓繁,落在躺靠在树下的陆行川眼里,像下了一场柔软的春雪。
“征山可不能睡在这儿啊。”好友来寻他,“着凉了怎么办呢?”
他拉起起陆行川,顺手扶正他腰间别着的“万古尘”,招来小厮扶人去休息。
陆行川在客房小憩了一会儿。今日宴上不知备了什么酒,竟让他难得有了几分昏沉之感。他半梦半醒间,忽听到窗外似有呼救声。
他凝神,酒意散去几分,顺着呼救声在客房不远处的莲池里捞出个落水的年轻人。年轻人一身素衣,身上青青紫紫,鼻子嘴里都是呛出的水。他拉着陆行川的衣角,自述今日和妹妹一起为乐陵侯府送先前订好的点心,幼妹却被来的客人看上,强行掳去。他欲相抗,也被人围着打了一顿,丢进水池。
问起抢人的客人是谁,年轻人摇头说不认识,但记得看着妹妹被掳进了一片竹林里,深处似乎有连绵的红色琉璃顶。
若在往常,陆行川会问得更加细致。但他此时微醺,行事比平日多了几分意气。仗着功夫在身,又一贯厌恶一些世家纨绔的禽兽做派,便带着万古尘往年轻人指引的方向去。
因对方说那掳走女孩的客人似乎身份贵重,陆行川便不曾张扬。一路上小心避开巡逻的守卫,很快就穿过竹林,深红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重重花影后藏着扇不易察觉的月亮门。
陆行川将要举步往前。
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声,于此同时响起一个个小小的声音:“陆先生?”
陆行川瞬时转过身去,却见不远处枝叶繁茂的花树上突然冒出个脑袋,大眼瞪小眼地与他对上了目光。
正是方才宴上,坐在太子身旁的小孩儿。
“……钟小公子。”陆行川勉强回忆出他的姓氏,“你怎么在此处?”
“我在捉迷藏。”钟小公子悄悄道。
“谁捉你?”陆行川环视一圈,目之所及什么人都没有。他兀自有些费解,就算喝得再醉,他也不该这么晚察觉树上的小孩儿。
“颂……太子殿下。”钟小公子顶着满脑袋的花瓣碎叶,“他一会儿见不到我,便会来寻我的。”
他探出小半个身子鬼鬼祟祟地左右打量,陆行川看得直皱眉,下意识伸手护在下面免得人栽下来:“你是说太子在里面?”他示意了一下那扇月亮门。
“嗯。”钟小公子确认没被其他人发现,颇为满意地缩回脑袋,“……但陆先生为什么在这里?殿下叫你来的吗?”
陆行川犹豫片刻,问他有没有见别人来,譬如女子。
“没有姐姐哦。”小钟乖巧摇头,满头的花瓣簌簌飘下来。
陆行川心道他一个小孩儿,未必知道那么详细。可来路只有那么一条,尽头也只有这一处院落,那被掳走的姑娘不在这里,又能在哪里。
他转头去看那扇月亮门,心内盘算着些什么。小钟安静地趴在树上盯着陆行川,目光在他腰间的“万古尘”上来回了一圈又一圈。在陆行川犹豫片刻又往月亮门那里走了两步时,小孩突然开口:“陆先生是偷偷来的吗?”
他努力扮作严肃模样:“爹爹说了,不请自入,非君子所为。殿下也会很生气。”他想到什么,又重复一遍,“很生气!”
陆行川思忖,索性将原委简单讲给他听。末了认真道:“你确定那女子真不在里面么?”
小钟睁大眼,想了想,突然从树上蹦了下来。陆行川下意识伸手去抱他,电光石火间却突然留意到这孩子往下跳的姿势与气息都颇有章法,似有习武的功底。要抱住的手改为虚虚护着,果然见这小孩稳稳落地,然后仰脸期待看他。
陆行川鬼使神差地懂了他的意思,微咳一声:“……很不错。你习武多久了?”
钟小公子的眼睛“咻!”得更亮了:“快两年了。”
他随手拍拍衣裳,对陆行川道:“上午一直在下雨,路上很湿,这里花多树多,泥土也很多。”
他就在外面拱了一会儿,粉色小袍子的下摆就已经有些脏了。
钟小公子拉着陆行川让他往月亮门那里看:“但那里很干净。”
陆行川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鞋底。来的路上要经过一片竹林,又穿过这么一片花丛,并非处处都铺了石板路,此刻鞋底已沾了不少湿润泥土。而月亮门内外周遭都铺了青石板,因太子入住定有人提前打扫干净,此刻简直称得上光可鉴人。
若那女子真被客人和小厮掳来不久,这么多人踩过,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陆行川被酒意蒙住的思绪直到此刻似乎才彻底清醒,他回想来的一路上好像也并没见到什么拖拽踩踏的痕迹。心下一凛,陆行川当即折身回去找那年轻人。
他将人救上来后就安置在自己休息的客房,还给了他自己用的伤药,凭着身份应不会有人来惊扰。可当陆行川回到房中时,却见长榻上空空如也,那说好等他将妹妹救回的年轻人已不见踪影。
屋内整洁,并无挣扎纠缠的痕迹。他是自己走的?
他出门揪住个侯府管事,问起今日宴上的糕点安排。得到的回答是夫人担心点心磕碰不新鲜,今日宴上的糕点全是请师傅上门现做的,来的糕点师傅全是三四十技艺精湛的老手,并无年轻人。
陆行川站在原地,冷汗一下子窜了出来。
管事觑着他神色,谨慎道:“陆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陆行川张了张嘴,半晌,轻轻道了句无事。管事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他得庆幸没真走入那扇月亮门。若真不明情况下潜进了内院,他说不定会遇到太子身边贴身保护的侍卫高手。到那时他真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要谢谢那位钟小公子。
刚想到这,就听见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他要谢的人从竹林中钻了出来。小孩明显是来找他的:“陆先生飞得好快!”
他身上带着各处乱七八糟的花叶,头发也翘起几根,有些曳地的小袍子摆尾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可他的眼睛亮极了,让人莫名想到汩汩涌动的山泉:“咻——一下就不见啦!”
陆行川看着明显比之前脏了一个度的小孩,伸手将他头顶的竹叶摘下来:“你怎么跟过来了?”
“想跟着陆先生!”小钟看着他手里细长的竹叶,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陆行川配合着适时松开手,纤薄的叶片蝴蝶似的轻飘飘飞了起来。小孩乐得眉开眼笑:“陆先生的事情解决了吗?”
他没踏进那所院落,不算中计,只是要细细思量到底是谁设下圈套害他。陆行川蹲下身认真点头:“还好,要多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谢礼吗?”
“爹爹说,帮人要出自本心,不图回报是君子之道。”钟小公子学话的时候一板一眼像个小学究,下一刻却出人意料地话锋一转,“但我确实也有很想要的东西。”
“……”陆行川有些惊讶,他那一下觉得这小孩很妙,“你想要什么?”
“我想看看陆先生的‘万古尘’。”
陆行川又是一怔,他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佩剑:“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看。”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陆行川看着钟小公子捧着“万古尘”爱不释手,他先伸手小心摸了摸剑鞘上的花纹,反反复复看了许久,然后征求了陆行川的允准,在他的帮助下将剑慢慢拔了出来。
“万古尘”的剑光流水一样从鞘内泻出,森白古朴的剑身上幽幽映着小孩圆而润的眼。他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头发上沾着的残花随动作飘落而下,正悬于刃尖之上,被劈作无声无息的两半。
陆行川包着他的手随他一起握着沉重的剑柄,问他:“为什么想看‘万古尘’?”
“师长说,万古尘在世上名剑之中,可称前三,是难得的重剑。”钟小公子目光在剑身上流连,“而且这是陆先生的剑。”
他仰起脸:“陆先生是江湖有名的大侠客,我想见陆先生和‘万古尘’,想了很久很久了。”
陆行川后知后觉他有一个小小的追捧者,怪不得跟着自己跑。等一下……他突然想起宴上太子明显对他不感兴趣,却还是将他留在帘后同席——不会是因为面前的小孩喜欢他吧?
他心情复杂地揉了揉小孩脑袋:“你还有师承?”
小钟乖乖坐着任他揉:“师承行云宗。”
“喔,江湖剑首,三尺开天。难怪你根基打得牢。”陆行川感叹,“你们行云宗中也藏有名剑啊,一剑霜寒十四州。可惜我几番前去,都不得一见。”
陆行川爱名剑是全江湖都知道的事,他年纪轻轻武艺高强,身上自有一股傲气在,从来是非名剑不用的。
“我也想拿到‘十四州’那样的名剑,成为陆先生一样的侠客。”钟小公子托腮,“像陆先生在碧寰山论剑时说的那样,一剑破万法,斩尽世间不平。”
他眼瞳圆而润,盛着天光云影,干净得要命。陆行川笑出了声,又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那你可要努力再努力,不要懈怠才是。”
小孩点点头,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苦恼:“……陆先生,有了这世上顶顶好的剑,就能做成所有想做的事吗?”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为什么师长和殿下都告诉我,这世上有许多许多……是拿着再好再好的剑,也做不成的事啊。”
陆行川看着这个不及他腿高的小不点,难得有些语塞。他靠着一身剑术天下显名,又凭此走到了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名利高处,哪怕经过生死一线,有过失意苦痛,也只当是江湖历练中的寻常事,一把剑劈开前路一往无前便是。可就在此刻,人生鲜花着锦的最盛时,高天之上流云翻涌成海,日光盛极满地流金,风卷着不知何处的渺茫香气掠过他身边,漫过竹林去往不知名的长空。他在这样醺然欲醉的春日里莫名口燥唇干,仿佛冥冥中察觉到来日大难。
陆行川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颤栗,这感觉稍纵即逝,年青的陆行川并没有抓住。他只是在本应自信张扬地开口回答时突生一丝连自己都诧异的犹疑。
可他最终也没有敷衍面前的小孩,迟疑着道:“或许是有的。”
意气风发的剑客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何方,冥冥中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就让自己再厉害一点吧。说不定再厉害一点,就能做成了。”
……
钟小公子看过心心念念的“万古尘”心满意足,应他请求,陆行川将人送回最初的那片花林中。小钟从他怀中跳出来,掸了掸衣裳有板有眼地朝他行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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