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他霁月光风》
钟渐记得清楚,梦中这场发生在他十六岁时的宴会,算是他一生中重要的一个节点。
当时的皇帝还是霍云平与霍云颂的父亲,景宣帝。他特意点了当时没有官位在身的钟渐参宴,也确如钟元律所说的那样,不是为了什么好事。
……
“钟家郎在何处?”
御阶上传来一把威严深重的嗓音,底下静了一静,接着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钟渐从钟元律身后起身,腰间佩玉温润作响,淡青色发带尾缀着的玉珠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他来到殿中间,从容行礼:“草民拜见陛下。”
殿中一时寂静。
景宣帝说平身。
十六岁的少年,唇红齿白,形容风雅,眉眼尚未长开,已能窥见日后绝代的风华。这人站在这里,身后仿佛是铺天盖地的满城繁花,没人能否认他的耀眼,满堂锦绣华彩比不上一个钟渐。
太子无意间弄洒了杯中酒。
“才色双殊,钟郎十五。”景宣帝和善一笑,“果然名不虚传。”
钟渐十五岁就名扬锦都,一篇《赋锦》与一曲《遏云》同时在文人与歌女间引起轰动,太子太傅闵竹石为当世名儒,读罢《赋锦》,言钟家郎有大才,百年内无人出其右。一时锦都内人人竞相抄诵。《遏云》为钟渐醉后所作,他花灯夜泛舟池上,横笛在手人在船头,素色衣摆入水,其人如池中莲水中月,横笛声出响遏行云,钟渐于无边月色中抬起眼,醉后眼角一抹轻红,风流难言。人和曲子一样惊艳,是无数锦都女子在多年后仍心心念念的少年。
钟渐神色沉宁:“陛下谬赞。”
“不愧为钟家郎。”景宣帝像是突发奇想,随手指着近处坐着的一众皇子,饶有兴趣道,“钟渐,闵太傅说你有大才,你可愿教教朕的儿子?你挑一个,朕允你收他做学生。”
“……”
群臣静了片刻,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太子早立多年,且已经受教于当世大儒闵竹石,钟渐无论如何是不能教太子的。可钟家多出帝师——钟渐选了其他皇子,太子该如何想?
钟家名望太过,哪怕持身中正,哪怕钟元律早已显示出明显的退让,几乎不涉朝局,景宣帝到底是始终忌惮。
无数人看向殿上的钟渐与一旁的钟元律,慕桥坐钟元律旁边,见他面无表情神色如常,身体却明显僵直了一瞬,知道他是担心儿子,暗叹一口气,为钟家,也为自己所在的慕氏,生出一股深重的心寒之感。
所有人都在等钟渐回答。有人真心实意的担心,有人却在看他笑话。
钟渐沉默半晌。
他明白既不能选太子,又不能选可以与太子竞争的皇子,最后无非是选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做学生,往后随其到封地。景宣帝要他钟渐就算名满天下,也再不能站到朝堂中心。
比预想的好一点儿。
钟渐舌尖抵了抵齿列,他本来就不大在乎在朝堂上的那点东西,若是能换得陛下彻底对钟家放心,别说不让他站在朝堂中心,就算让他从此不入锦都他也能干脆地收拾包袱连夜滚蛋。
……但彻底放心是永远不可能的。
群臣中有一些钟家门生,也有与钟氏交好的挚友,当即要为钟渐说话,殿上清艳无双的少年郎却突然扬声:“谢陛下厚爱!只是诸位殿下均是出类拔萃之人,草民倒不知如何挑选了,心内实在纠结。”
他应下了这件事,想要为他说话的人微微一愣,心思急转懂得这少年的意思。
这个时候谁说话谁在陛下眼中就是和钟家结党,钟渐在保他们。
景宣帝敲着龙椅的扶手,眯起眼看着殿下跪着的人,心内突然生了可惜,钟渐,钟渐,十六岁有这样的玲珑心思,怎么就生做了钟家郎?
又转念一想,若不是钟家,也养不出这样的明珠璞玉。他暗嘲自己生了恻隐之心,转而去问两边的皇子:“你们谁想拜钟家子为师?”
霍云颂目光一直落在钟渐身上。
他知晓父皇的意思,不会正面相抗讨父皇不喜。但只要钟渐看他一眼,只要钟渐求他,他就能从中周旋。
钟渐多么好啊,霍云颂贪念着他的长相与无双的才华,却也自觉是真心地喜爱他。
等来日他做了皇帝……
可钟渐一眼也没看向霍云颂。
众皇子人人都瞧出景宣帝在拿钟渐当卒子敲打钟家,有点权势的眼下都不敢触这个霉头,没权势的也不敢要这常出帝师的钟家的儿子做老师。
一片静寂,景宣帝正要随便给钟渐指一个皇子,忽然听席间传出一个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因为气氛太过安静凝重而格外突出:“发生了什么呀?”带着几分少年的天真。
景宣帝连带众人都下意识往那边看去,见皇子席的末端席位缩着一个十二三的少年,瘦弱畏缩,很不成样子,他先前因殿内太暖和,又被香气一熏,有点儿昏昏欲睡,此时醒过来还不清楚状况,自以为隐蔽地向侍立的太监打听。
众人瞧了瞧,才想起来这是皇上的第六子,生母是淑妃身边的宫女,生下他几年后就暴毙而亡,养在淑妃膝下。淑妃无子时待他尚可,后来有了九皇子便越不待见他,在宫里像个透明人。
景宣帝不轻不重斥了他一句不懂规矩,这位六皇子还没搞清楚状况,低着头受了。他有些营养不良,肩膀垮下来时整个人都是塌的,显得身上的皇子服格外宽大空荡。
景宣帝打量了他半晌,心中一动,勉强从记忆里找出这个儿子的大名,道:“云平,你看殿下的那人,你愿不愿让他做你的老师?”
群臣都在心说皇上未免心太狠,一分余地都不给钟家留。
钟渐收谁当学生其实都无所谓了,他从从容容一抬头,对上霍云平的目光,那少年瘦弱苍白,眼下青黑,见着他却是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出囫囵:“老……老师?”
景宣帝端坐在龙椅上,嗓音威严:“你不愿意?”
“儿臣……儿臣不是读书的料子,用不着……老师教。”六皇子惶恐道,但他又回头怯怯看了一眼钟渐,忍不住,“这位,这位……生得也太好了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惹得景宣帝发笑:“你就觉得他生的好看?果然稚子心性。钟渐,六皇子就交给你了。”
钟渐叩首:“臣遵旨。”
霍云平看着他,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无害的笑来。
“老师。”
……
钟渐听见了雨声。
绵绵密密,淅淅沥沥的,粘稠而阴冷,无孔不入的水汽让他所有能调动的感官都进入了缓慢的凝滞,急促的雨声为他织了一张幻觉的网,兜头罩过来,于是他眼前出现了破碎杂乱的画面,大片猩红的色块像凝固的血,耳边漫起嘈杂的人声,有人在读书,有人在发怒,明亮的姑娘哼着袅娜的曲,心怀鬼胎者窃窃低语,众生向神明诉苦,游魂在深夜恸哭……千万人在他耳边呐喊,千万人从他身边行过,千万人踩着他的脊梁,冲苍天伸出白骨的手掌。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整个人像沉入寂静的水底,上方是遥不可及的微光。
……
“老师!老师!”
今夜下起了雨,宫中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旧东宫前当着朝廷重臣的面出现了先帝的鬼魂,疯狂的太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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