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寒渊》
“咔咔咔……”细碎的碎裂声不知第几次响起。
蛇尘漪从树上翻身坐起,用手挡了挡有些许刺眼的阳光,眯眼看清结界上又多出的几道裂纹。
又来了……
蛇尘漪不耐烦的掏掏耳朵,靠在树上翻了个白眼。她是献了祭,但不曾想这结界这么不顶用,还没用半个月就开始嘎吱嘎吱瓦解了。
白天就算了,晚上就根本睡不着。
“人呢人呢?!”
“我之前看她往这边来了的啊……”
“你不会眼花了吧……”
尽管来人都踮起脚大气不敢出,但蛇尘漪作为扒手,一直以来敏锐的听力还是帮助她毫不费力的听见了。
蛇尘漪都懒得动,她现在没心情跟那些无聊的苍蝇周旋,她只想补个觉。
晚上睡不好,这几天那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要来找她第二次献祭。
当她傻子吗?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又要她心甘情愿跳回去?他们自己怎么不去试试?!
于是那些人烦不胜烦的跟着,骚扰。
这硬是把蛇尘漪明明至少要疗养半个月的身子骨,逼到仅仅用三天就能跑能跳了。
不为什么,蛇尘漪实在受不了那些人的碎碎念,比她爹在世时还唠叨!
这不,好不容易清净一会儿,又来了……
蛇尘漪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坐在一棵后山上最高最繁密的松树上,这松树枝繁叶茂,下面的人就算仰酸脖子也不一定能看见。
再说了,看见了又如何?又不是谁都用本事上来。
蛇尘漪的视线看向远处,这里地势较高,可以看见村子的整个面貌。
以前,她最喜欢坐在这清点自己的“战利品”,清点完后便满足的取出一小部分犒劳自己。
一边美滋滋享受,一边还不忘扫视全村,寻找下一户的目标。
现在,这里正好可以看见两道结界:一微微泛红,最大;一近乎透明无色,较小,就是蛇尘漪用半条命换来的屏障。
里面这个结界几乎透明,泛着寒光,可是上面已经布上了一些蛛网般的裂纹。
结界外面,是另一个微微呈暗红色的结界。
那就是先前蛇尘漪无法出去的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阻碍。
“……”蛇尘漪深色复杂,接着望向后山——那片树林茂密,最深处近乎无光的山林。
在某一个断崖前,那里有一个碑,还有一个小土坡。
那快碑是她偷的第一件东西,上面写着:爹娘之墓;下面还写着:你们一路走好,我会和妹妹会得很好,但是爹娘,你们莫回头。
我怕你们一停下来……就忍不住跟你们一起走了。
碑前的那束蒲公英应该早就枯萎了吧……
蛇尘漪想着。
那还是去年清明,蛇越亲手放上的……
那是自己劝了,爹娘根本看不见,也许过两天那花就谢了,被风吹下悬崖了!
但是蛇越就是执拗摇头。
蛇尘漪淡笑:不过没关系,自己早就在那片悬崖钟满了蒲公英,如今,应该遍地都开着金灿灿的蒲公英吧……
她一侧头,一抹亮黄立刻闯入她的视野:是一株绿油油,开着灿灿金花,迎着阳光怒放的蒲公英。
和当年蛇越放在碑前的一模一样。
蛇尘漪笑笑。
忽然阴影笼罩了一花一人,蛇尘漪抬头,便只听“哗啦”一声一只纸鸢一头撞在松树上,卡在了蛇尘漪头上的树枝上。
蛇尘漪:“……”
沉默两秒,她还是伸手取下了风筝。
纸鸢画的歪歪扭扭,但是极其认真,骨架也还算结实。
奇怪的是没点上眼睛,应该是刚做完没多久就被心急的小孩子拿出来放了。
翻过来,便看见背面小小的写了一行字:“雀燕飞南北,虽不比鲲鹏之姿,却也曾妄想,翱翔千里。”
其中“雀燕飞南北”的“雀”,和“翱翔千里”的“千里”,用的都是红墨。
蛇尘漪:“……”
原来……是那小子的吗?
雀千里家。
雀千里兴致奄奄的写大字。这几天被婶子锁在家里,今天自己刚扎的风筝也被贪玩的同伴放飞找不回来了。
“唉——”他叹口气,把笔一扔趴在桌上,闭上了眼。
“呜——”一声哨声自墙外响起,随即雀千里听见一种轻物落地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风筝!
他直接打开门夺门跑了出去,便看见庭院地上正是他的纸鸢。雀千里兴高采烈捡起纸鸢四下张望,却不见自己最想见的那个身影。
雀千里犹豫片刻,大声喊道:“尘漪姐——是你对不对?”
“……”
没有回答。
雀千里还是有点不死心:“我知道是你——我听见你吹我送的柳哨了——!”
“……”
仍旧没有回答。
雀千里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来都来了,就让我看你一眼?好吗?我就想知道你还在不在……”
“……”
万籁俱静。
“啪嗒。”两滴泪水打在地上,雀千里倔强的擦去泪水,右手仅仅捏着风筝,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跑进了屋内。
“哇——”屋里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声。慢慢的,哭声小了一点,直到最后,大致是哭的睡着了,没了动静。
墙角一个影子晃了一下,传来一声叹息似的低语:“真是个傻子……”
一点男孩子的气概都没有。
蛇尘漪略显嫌弃挥袖离去,走出庭院前,还是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雀千里大敞的窗户:“……”
窗前的桌上铺着宣纸上,宣纸上的墨迹都未干,组成胖乎乎圆鼓鼓笔顺圆滑的字迹,旁边是有些皱巴巴的纸鸢。
雀千里趴在床上,脸上挂着泪痕,已经睡着,打着轻微的鼾声,看着睡得挺熟。
“……”蛇尘漪扫了眼旁边的砚台,又看了眼院内墙角稀稀拉拉的油菜花,随即毫不犹豫上去揪了两朵花下来。
蛇尘漪把花剁碎,用食指粘上菜花淡黄的汁液,点在了纸鸢原本该点上眼睛的地方。
“嗯……”她满意的把手往还未写完大字的宣纸上一抹,便抬脚离去。
边走还一边摇头,语气略显嘲讽戏谑的叹道:“真是个傻子……”
难怪……连我这样的人,帮你捡个风筝就成好人了……
蛇尘漪才刚刚绕出小巷,便听见前面人声鼎沸。
她颇为不悦的抬眼,果见原本给自己疗伤修养用的茅草屋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地方原本僻静到只有几只麻雀会来光临,现在硬是成了一片人潮。
“啧。”这些人当真是麻烦……
“哎哎哎,蛇尘漪!蛇尘漪过来了!”
有人眼尖看见蛇尘漪满脸不爽走来,扯开嗓子就喊起来。
所有人都齐刷刷回头,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刚刚从巷子出来,慢悠悠往这边走来的蛇尘漪。
“呦,各位倒是挺闲啊……”蛇尘漪吊儿郎当开口,扒开人群一屁股坐在自己晒太阳的摇椅子上。
“竟然有机会来我这破地方?怎么?来叙旧?”蛇尘漪微微垂腰抓起一只一直缩在椅子下面吓傻了的小麻雀,捧着。
她金色的眸子淡淡,小麻雀登时一激灵扑腾翅膀飞走了。
"来叙旧可以,但是阵仗也别太大...."蛇尘漪慢悠悠抬眸,声音散漫而不着调,"但是.......吓走了我的邻居。“...."众人皆是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敢先开口。"有话就说,没事就不要在老娘这破地方占位子!"
人群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挤了出来,蛇尘漪抬眸,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呦一熟人??"
女人--雀千里的婶子十指在袖中握紧,沉默良久还是选择开口:"结界撑不住了,鸦血骁他天天在那撑着.....
"所以呢?要怎样?"蛇尘漪满不在乎的玩弄着胸前柳哨。
"他昨天体力灵力消耗太快,昏迷了,现在...卧床不起。"雀千里的婶子转身,领着一众人离去。
临走时回头深色复杂的看了蛇尘漪一眼:"我们认为......你应该去看看。"
"嗤"蛇尘漪翘起一条腿,整个人看上去慵懒又恣意,蛇尘漪毫不掩饰自己声音中的讽刺,"怎么?现在他病了,全村就转不动了是不是?"
"他可是喊着拯救苍生无所不能的正道修士,怎么会是我一个小小扒手可以依附的?
雀千里的婶子脸涨红:"你爹娘当年不是医生吗?你不是应该理所当然的会吗?!"蛇尘漪抬眼:"我这,从来都不讲什么医德,不仅因为我只是扒手,怎么好侮辱了他俩老人家的英名??!"
"再说了,当年爹娘药费减半,不收诊金,隹道他们就得到你们的铭记了?得到你们的敬重了?
"他们公大无私,他们崇高,他们仁心普天下那是他们,我不会那么做。”"一,我只是个扒手。"蛇尘漪眼中闪过戏谑,和一抹复杂的忧伤。
"你们有什么资格,命令一个和你们鸦公子一样甚至比他伤的还重的人,托着伤体他探望?'
"真是做梦。"
"....."雀千里的婶子脸憋的通红,最终怒气冲冲扭头离去。
".....见雀千里的婶子的身影渐渐远去,蛇尘漪眸中的玩世不恭终于退尽。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酉时。
"咳咳咳咳....."鸦血骁咳嗽的身子不知觉渐渐蜷缩起来,直到最后的颤抖。
...."他努力睁开异眸,却感觉眼前影影绰绰,看一切皆有幻影。他扫过铜镜,果中人眼神涣散,异瞳也模糊间有几回变回了红眸。
"......"鸦血骁将脸埋在手掌里。
上千多次任务积压起来的旧伤,这几日的确太过操劳,旧病齐发,他竟虚弱到差。不住鸦血骁这层皮囊。
整日昏沉,村民们都不晓得医术,他只好自己躲起来默默疗伤恢复。"....."鸦血骁疲惫靠在床头,闭上眼。
有一点他没有承认,这一点也是他一辈子不会承认的。他是故意的,他完全可以很努力支撑结界,他明明可以坐视不管。
可是他做不到.....
他觉得自己荒谬到了极点,他竟然为了这些.....乙时日自己便要亲手收割魂灵的人一片天?
自己竟然对一群自己的任务目标产生了怜悯?
鸦血骁将腿抱在胸前,把脸埋在里面:以前也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总是心软。鸦血骁闭眼,他现在第一次感觉到如潮水般的困意,但尽管如此,他的脊梁依旧是绷的,耳朵不时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
屋内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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