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此经年》
佟皎的家乡长平县是个比云河镇还要偏僻的地方,虽名字里带“平”,路却一点也不平。光是房屋挤占在沟壑间地带一样分布的狭窄的平地上就要去生活的大部分平坦。
因此这里人的命运并不平坦。
县间有条汹涌的湍流,不知带走过多少人。
河水流速很快,县里不想活了的人往往会选择去那儿自杀,被捞起来的难度系数很大。于是她们将此作为死亡圣地,似乎这样就能彻底告别这个不公的世界。
佟皎在长平见过许多一心寻死的人。
与此地的压抑氛围相悖,她一直觉得自杀是个极其懦弱的,毫无杀伤力的事,没有人在乎你,你的死亡就是个屁。
若世间还有人在乎你,背着这份重若泰山的在意寻死,又会有些拖泥带水,反而更痛苦。
曾经有个人就是这样。
她坠河的那天,她老母亲怀抱里幼小女娃吱哇地叫,发音不明地喊着妈妈,她最后看了孩童一眼,泪水糊满了眼框。
决定赴死前的最后,她是犹豫的。
可人却在丈夫威胁的一声怒吼中吓得栽下去了。
佟皎对这个画面具有强烈感知力,每每想起来心跟被揪起来一样生痛。
因为这个选择坠河自杀的人是她母亲。
黎梦实在是个可悲的女人,佟皎爱她,也恨她。
爱恨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太蠢,但她只有她。
黎梦没死成,街坊邻居都觉着神奇,他们认为黎梦的命金贵,老天都不忍收。
金贵的人怎么会连栽两个坑,遇到两个伥鬼男人。
黎梦苦笑,此后性情大变,从前佟虎打她她忍着,而今和佟虎比谁更疯。
砸,电视机砸,窗户也砸,玻璃渣飞出去溅到他人堂门前,挣扎殴打声激烈,所有人都知道这家有多么不体面。
彼时佟虎口中的二手货指她妈,赔钱货则指她。
佟皎不明白佟虎这么个性格暴虐的怎么能找着工作,再后来某一天夜里,她笑出了声。
佟虎在工地和人打架,两只眼睛被揍得红肿,左边脸上有道长长的血痕,腿跛了,一瘸一拐,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亡命徒。
她人生第一次见佟虎如此狼狈。
佟虎挨揍灰溜溜回家的第二天下午,家里来了位客人,那人说是佟虎临时的老板,替揍伤他那人来赔医药费。
那是佟皎第一次见荆辉。
荆辉是个精瘦干练的男人,眉间有股锐利叫他不怒自威,同时说话的时候又有种刚正不阿的气质。
他在长平待了两天,陪着佟虎跑医院检查。
佟皎第二次见到荆辉,是荆辉开车到长平,要接黎梦和她去云河。
说实话佟皎对自己母亲和荆辉怎么勾搭上的一无所知,他们分明没有火花,连接纽带只有一个膈应人的佟虎。
佟皎揣测过很多可能,最终定格在——他们共同谋杀佟虎骗保。
可惜她只猜对了一半,佟虎太贪婪,他们确实都想要他死,但谁都没料到他的命真就是自己作死的。
佟皎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恶人自有天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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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烠这人有些口嫌体直,他贬低佟的厨艺,却依旧在饿的时候要求佟皎给他煮素面。
他不愿叫她姐,却在小院泼皮小孩嘲笑她时反击回去。
他好别扭,佟皎想。
某天他终于忍不住问佟皎:“你妈还回来吗?别真是被我气走的吧。”
他问的语气有些弱弱的,默默看她,执着于拔手指上倒刺。
不疼吗?
佟皎定睛看了他一眼,这才发觉少年不知何时又长了一头,他鼻梁那儿有道浅疤,偶尔光影纵横时能看见那条壑。
他也没有那么坏小子,佟皎又想。
“可能吧,不确定,我管不了她。”
“也没资格管她。”
她最终撂下这么一句,留少年迷惘难言。
张若念高一,只有周假,偶尔会在周六晚上有空的时候跟佟皎通一道电话。
佟皎往往会先听她的分享,她更多只做听客。
张若住在樟城市中心的独栋别墅里,那个别墅群的绿化做得很好,佟皎甚至能听见背景音里的鸟鸣声。
“你跟你继弟相处得还好吗?”她问。
佟皎沉默半晌:“还好,得过且过。”
张若含笑:“怎么生无可恋的?”
“没有,他变乖了很多,没那么讨厌了。”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有个表哥,小时候不懂事时我俩经常打架,后来有一段时间许久未见,再见发现他成熟了好多,我都不好意思再同他打闹了。”
“但他是个好榜样。”
这是佟皎第一次听张若提起她父母以外的家人。
佟皎知道张若的父母,他们早年离过婚,为了她又复婚,张若撞见过母亲出轨,他们却以为她不知道。
张若的父亲是个古板严厉的人,苛责永远比鼓励更多。尽管张若从小到大都是三好学生,样样拔尖。
有天走在那条细巷中她终于抑制不住情绪,跟佟皎说她像活在虚幻的八音盒里,父母经营的有爱家庭是假的,给她的爱是虚幻的,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彼时佟皎一度沉默,直到不忍她的眼泪,跟她分享起自己的家境。
张若惊讶,后又平静。
佟皎不是个主动的人,后来的每次联系几乎都是张若提出并展开,她越发依赖佟皎。
佟皎心里明白,她是在自己身上找到慰藉和庆幸了。
庆幸这个世界上她得到的爱并不是最糟糕,原来有人曾活得比她更惨。
大概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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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梦离开云河两个月后又回来了,她像暴发户一样,给佟皎买了当时特别流行的梦幻金粉helloKitty拉杆箱书包,她高兴地对佟皎说看城里孩子上学都用这个,特带派。
她还大方地给荆烠也带了礼物,是那种只带一个轮的,同时可以收进去正常行走的轮滑鞋。
荆烠两眼都放光了,但依旧执拗地不肯收,进屋的时候踢了一脚鞋盒,不知道在置什么气。
佟皎无奈地看了一眼黎梦:“你不用这样,他未必乐意收。”
“浪费钱。”
黎梦不屑地瞥了一眼少年紧闭的房门,十分不在意地说:“他收不收是我的事,我面子总得做足。”
“我已经和辉哥商量好,下个月底就去把证儿给领了,之后他就是我名义上的儿子,再不乐意见我也得认我这个明面上的后妈。”
她得意地哼了哼曲。
佟皎突然觉着眼前的妈变了,带给她的只有陌生。她见过黎梦的歇斯底里,见过她的绝望丧气。可她如今精神昂扬,靓丽得耀眼,举手投足间轮廓像发着光。
佟皎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因此她越发黏着黎梦,晚上要挨着黎梦睡,黎梦出门她习惯性打听,把从前疏离的做派弃了,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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