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我才不是狗!》
翌日晨起,宋新好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昨夜看书看到太晚,梦里都是奇山异水,耳边盘旋着何文瑞讲过的那些故事。
她少有这般贪看闲书至深夜的经历,指尖抚过书脊,略一思忖,将那本《烟霞游记》小心地收进了书囊。
学宫里。
张庭芳早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宋新好空荡的座位。
昨日那把伞是郁胥送来的。
不,准确地说,是郁胥替人送来的。
伞柄附着的纸条上,写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切”字。
这字迹,这语气……除了宋新好,还能有谁?
张庭芳心里别扭得厉害,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床,早早来到文心班,趁没人把伞放回了宋新好的桌里。
那张纸条被她塞在书里,眼不见心不烦。
宋新好休沐的时候肯定见过钟统了。
但她昨日来学宫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喜色,也没有失落。
难道她也吃了闭门羹?还是说钟统已经答应收她做学生?
张庭芳忍不住偷偷观察她。
和往常一样,宋新好早课认真听讲,下课后与谢妙意说笑,午休时独自坐在窗边看书。
张庭芳假装路过,余光扫过扉页上的字:
《烟霞游记》。
不是课业,不是经史,是一本闲书。
张庭芳皱眉,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面前的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课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书坊。
“有没有《烟霞游记》?”
张庭芳莫名心虚,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掌柜的从架子上抽出一本递给她。
付了钱,她把书包好塞进书囊里,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张庭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开第一页。
“……自钱塘入海,水天一色,浩渺无际。远山如黛,近渚如螺,渔舟往来,鸥鹭翔集……”
张庭芳看了两行,打了个哈欠。
这不就是写景吗。
她又翻了几页,眼皮开始打架。但想到宋新好也在看这本书,她咬了咬牙,坐直身子,一字一句地开始读。
……
是夜,陆祺等到宋新好睡熟,才轻轻从她怀里挣出来。
陆府后院的歪脖子树还在,他这次没爬,蹲在墙根下,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先听到的是陆慎之低沉的声音,
“今日我累了,你自己走。”
“可我怕黑。”
“……我陪你走一圈。”
陆祺从墙根下探出脑袋,正对上一个玄色衣角。
陆慎之低头看见那团白毛,脚步一顿。
“陆祺”也看见了,眼睛亮起来:
“小狗狗!”
陆祺:“……”
陆慎之太阳穴跳了跳。
“回去睡觉。”他说。
“可是——”
“听话。”
“陆祺”缩了缩脖子,又看了陆祺一眼,磨磨蹭蹭地转身走了。
陆祺跟着他爹的脚步进了书房,他左右看看,伸出爪子,蘸了砚台里未干的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
“前日遇袭,曾复人身,片刻。”
陆祺抬起爪子甩了甩,继续写:
“郁离递信,明夜亥时,郁府后门,言明真相,可归本形。”
写完,他抬头看向父亲。
陆慎之盯着那几行名副其实的狗爬字,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郁山明确实暗中与保守派往来日密。而且……还很关注‘陆祺’的动向。”
如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他儿子陆祺中邪后疯疯癫癫,但郁山明着实太关注了些,反而显出几分可疑。
若郁山明关注的是“陆祺”的反常,说明他很可能知道内情。
郁离和郁山明是一伙的吗?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父子二人的心头。
陆慎之看向儿子:“你真要去?”
陆祺用力点头,爪子在“可归本形”四字上重重一拍。
“不若留在家里,我派人守着你,再静观其变……”
陆慎之不得不心惊。
昔日他总觉得郁山明只是会巴结强者的小人,坐上尚书令的位置纯属侥幸。但现在自己被小人坑害,才发觉其中可恨之处,查不出证据,又找不到缘由。
陆祺摇头。
那天在废屋,他短暂地变回人形的那一刻,郁离肯定看到了。
如果郁离想要害他,那天就可以动手。
可郁离没有。
这几天他一直暗中提防,但郁离什么也没做,只给了这个香囊。
如果郁离真要对自己不利,随便挑一个宋新好不在家的日子上门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约在郁府?
这些道理陆祺没法用狗爪子写出来,只好坚定地看着陆慎之,用力点了点头,试图传达自己的意思。
陆慎之看着儿子黑亮的、执拗的眼睛。
他长长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拂过陆祺头顶:
“既如此,万事小心。若有不妥,保命为上,爹明日会派人盯着郁府外围。”
陆祺用脑袋蹭了蹭父亲的手,算是答应。
只是好景不长,两人很快又起了争执。
陆慎之原想留他在府中过夜,陆祺却执意要走,见儿子又要独自穿行夜色,陆慎之放心不下,一定要亲自送他回去。
陆祺气得“汪汪”直叫,爪子拍地。
若是被罗香或者宋新好撞见镇国大将军清晨出现在自家门口,她们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可陆慎之不这么想。
他脑海里是“陆祺”那天被人馋着从学宫回来,明明没有受伤,却一直叫着身上疼。他一边担心“陆祺”会不会有事,另一边又担心陆祺会不会有事。
一个头两个大。
他沉着脸道:
“要么我送你,要么你今夜就留在家里,哪儿也别想去。”
陆祺气得原地打转。
又来了,他爹总是这样!
自己做人的时候都听不进他说的话,现在自己变成狗,更听不懂了!
宋新好觉得他是条狗,都没把他绑在家里,现在他爹明明知道他是个人,还要这样对待他!
陆祺气得龇牙,但转念一想,宋新好还在等他,怎么也不能跟他爹硬碰硬。
他灵机一动,蘸墨在纸上写出“段”字。
陆慎之盯着那歪扭的图案,片刻后会意:
“你是说……让段婆婆送你?”
陆祺猛点头,尾巴摇了几下。
段婆婆是陆祺的乳母,在府中多年,是个稳重又聪明的老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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