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道：“管好你的嘴，少议论侯爷的事。”

周余小嘴一瘪，“是姐姐告诉我的，我又没胡说八道。”

“是真的。”周有将妹妹领到自己帐子里，语重心长说道，“侯爷很早就对苏姑娘有意，但老侯爷去世后，侯爷不得不扛起侯府门楣，他的夫人必须是京中贵女，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啊，那苏小姐岂不是很可怜。”周余披上哥哥的斗篷，“府上有人说之前侯爷和苏小姐是有婚约的。”

周有道：“都不作数了，老侯爷死了，就不作数了。”

周余狐疑，“老夫人连让苏小姐作妾氏都不愿意嘛？”

周有弹了下她的脑袋，“京中哪家勋贵愿意女婿家有个贵妾的？何况苏小姐自幼在侯府长大。”

周余捂着额头，恍然大悟，“怪不得老夫人总是想打压苏小姐，可又要把自己摘干净。”

周有赶紧捂住她的嘴，“别乱说话！”

*

任应琤披星戴月往那松风道观赶，到达时月悬正空，照的山中一片素白。

观门紧闭，敲门也无人应答。

任应琤一踩马鞍，翻身立于院墙，冷眼看着一堆道长在门前踱步，他道：“诸位道长既已醒了，为何还不开门？”

道长们立刻抬头，望见院墙上的长勇侯。

松清真人上前交涉，“侯爷，道观正在闭关清修，实在不好开门迎客，何不三日后再来？”

“清修？”任应琤嗤笑一声，“我看你们是在残害无辜女子。”

他剑尖指向松清真人，惹得他浑身一颤，“侯爷，冤枉啊，贫道也不想的，可是上天指示如此，贫道不得不遵从呐！”

任应琤不耐与他们多纠缠，简洁道：“她在哪？”

松清真人指了指主殿，“主殿祭坛之上。”

任应琤脚尖一点，飞身过去，“把门打开，饶你们不死，等他们破门而入，你们命还留不留得住本侯也不能保证了。”

松清真人立刻道：“快开门。”

任应琤飞速赶往祭坛之上，有个人影躺在那里，衣衫轻薄被春雨浇透贴在身上，此时都还未干，人事不省。

他落在祭坛上，将人抱起，只觉得烫得惊人。

“苏奈期，苏奈期，醒醒。”

他晃了晃苏奈期，只觉得她浑身绵软，好似棉花填制的布偶娃娃。

苏奈期唇瓣干裂，带着哭腔叫了声，“娘亲，娘亲。”

好似有无尽苦楚要倾诉，让任应琤心中酸楚，恨不得替她受此苦难。

他将人抱进道观客房，闭着眼三下五除二剥去湿透的衣衫塞进被子里，又寻来热水和布巾给她通身擦拭，褪下自己的内衫给她，然后用被衾一裹。

城门已毕，侯府今日是回不去了。

道观缺医少药，无法给苏奈期看病。

任应琤连人带被捞起来，抱在怀中，又将她的衣衫一扫收成一个包裹拎在手上，想了想，拿自己斗篷罩住她的脸。

往道观门口走去。

谭杰见状赶紧接过任应琤手上的包裹，赵岳本想接过他手上被衾，发现苏奈期在被衾里，立马收回手。

任应琤翻身上马，“回营。”

任应琤趁夜色入营，未惊动其他人，抱着苏奈期回主帐，随后出来道：“今夜之事，不准宣扬，都烂在肚子里。”

谭杰和赵岳立马道：“属下遵命。”

他又掀帘进去，谭杰支支吾吾道：“苏小姐的名节……”

赵岳立马给他一脚，“快别说了。”

两人打打闹闹离开，谭杰悄声道：“侯爷与苏小姐真能成嘛？”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苏奈期梦中，庄夫子也在说这句话，她捧着脸问夫子，“真的吗？只要有心，就能做成所有事情吗？”

在学堂上，夫子总是对学生教导积极向上的道理，让他们对未来心生期盼。

可俗世非学堂，官场更是腥风血雨，这世间的道理总是和夫子教导的不一样。

历经千帆的人，是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苏奈期不知为何，她自幼便不相信这样的话。

父亲说她生而知之，比所有人都要聪慧。

苏奈期却觉得，自己的“知”与当今的“知”太不一样。

她不觉男尊女卑，君尊民卑，更不觉奴仆低人一等，她的“知”是曾问父亲，“您相信会有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奴役和压迫的世界吗？”

任应琤伸手试探她额头的温度，仍是滚烫，她在梦中似在背诵文学，“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为公。兼爱非攻，天下大同，民主法制。”

又断断续续背了一段什么“富强民主……”

任应琤听不清楚，只是不断擦拭着她额头上的汗水。

等到营中大夫过来，为她把脉开药，再煎药喝下已是晨光破晓，任应琤一夜未睡，手撑着脑袋在苏奈期枕边。

苏奈期睁眼便看见了他疲惫的脸。

略坐起身，看见自己身上明显不合适的内衫和亵裤。

任应琤开口有些沙哑，“我给你换的。”

“青朴既能寻到你来，怎么会劳烦侯爷给我换衣服。”

“青朴没能出来，是你归意斋的小丫头周余寻到巡捕营来，我赶到道观，你衣衫湿透必须得换，只能穿我的。”

苏奈期满脸无奈，“侯爷，我是在为你寻借口，难道你想与老夫人也这般说吗？你能对我负责吗？”

任应琤道：“我会对你负责。”

苏奈期道：“不必，此事无人会知晓。任应琤，你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有你的侯府要支撑，我有我的独木桥要走，不必强求同路。”

任应琤靠过来，苏奈期闻到一缕药香，他道：“倘若我非要强求呢？”

苏奈期道：“那侯爷就要在老夫人和我里面二选一了。”

两人四目相对，任应琤终究是拜下阵来，“是我母亲一时糊涂。”

苏奈期却道：“我父母身故，是老夫人主持丧仪，为他们安葬，老侯爷常在外戍守边关，在府中奈期亦是受老夫人照拂才能长大，我不敢也不能，忤逆她的安排。”

“她拳拳爱子之心，对你有诸多期盼，非她之过而是你之过，你不该对我有企图，害了她也害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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