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灯》
“什么都查不出来?”杜晦月手中的竹箸悬住,幽暗的目光锁上站在中心的玄衣卫。
察觉到那股让人胆寒的视线,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无论是户籍、里正保状、过所路引、牙行还是都全无线索。此人踪迹,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杜晦月冷哼一声,似笑非笑:“你说,谁有这般通天的能耐?”
“小人不知……”
杜晦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檀木桌上朱红彩凤食盒,盒中铺着碎冰,几尾鲜脍片得薄若蝉翼、整齐码放。
这期间所乘放的是淮江上的淮白鱼,从被捕捞到送到他面前不过一个时辰,莹白透亮,尚带着江水清寒之气。
杜晦月转动竹箸,轻缓地夹取一片送入唇间,却觉味同嚼蜡、滋味无存。
哐当!
他骤然拂袖,食盒被狠狠扫落出去,冰屑飞溅,鲜脍散落一地。几片白嫩鱼肉正挂在堂中玄衣人前襟。那人垂首僵立,不敢抬手拂去分毫。
须臾过后,杜晦月却低笑出声,他如泻力般向后靠去:“咱家真是糊涂了,自那件事之后反倒处处畏手畏脚,小小香贩,就算真和那位扯上关系又如何?”
杜晦月笑容未褪,眸中却狠厉骤起:“咱家这玄押狱素来苦寒,这小香贩怕是挨不到明日建康县狱来提人了吧?”
上位人语调阴柔,毛骨悚然,玄衣卫瞬间领会其含义,将头埋得更低,应声退下去了。
天窗那点微弱的光亮早已一丝不剩,幽闭的室内,时不时回响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沉闷又粘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腥臭的气息,这些对于养尊处优多年的窈娘实在难以忍受,一度昏昏沉沉,现下早已晕死过去。
妙真闭目盘坐在地面上,看着不受半分影响,这些早在她途行钟离周边时早已习惯,甚至这里还不曾有那些呛人的硝烟、那些嘶声裂肺的哭嚎。
“吱呀——”
不远处的门扉传来声响,立刻便有纷杂的脚步由远及近,直逼她的牢门之前,妙真睁开眼,只见面前正站着三个玄衣卫,一人开锁完毕,另一个大步迈进将她拽起来,扯着就往出走。
猛然地起身令妙真头脑有些眩晕,脚步也止不住的虚浮起来,她强撑着立刻问道:“你们做什么?”
其中一人看都未看她,对着监牢深处扬声:“奉主事令,先行提审!”声音回荡,四周静谧非常,不知说与何人听。
妙真脑中飞速运转,按照流程,明日清晨建康县狱便会亲审,此刻夜间提审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以蛮力自己定然不是这三个玄衣卫的对手,如今只能顺水推舟,暗中盘算退路。
怎料刚一出监牢的大门,月光澈亮如洗,妙真刚适应光亮后正要开口询问,一双手骤然从背后伸过来,狠狠捂住她的口鼻。
“!唔——”窒息感便立刻传来,妙真心下一沉,奋力挣扎。这是杜晦月的指示吗?!欲将她灭口在建康县狱来之前,那么一切便是死无对证。
左右玄衣卫紧紧地抓着她乱动的手臂,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昏昏沉沉间妙真察觉盖在她的口鼻上的并非是一只手,而是一块粗厚的抹布,胸口因为屏息隐隐有灼热的痛感,思绪反而刹时间清醒过来,若想令她窒息而死,何必特意寻出一块抹布?
况且方才在狱中那方大声交代,无非便是做给狱中的旁人看,既如此,玄鸦司若要她死,也定然不会令她死在这附近。
想通此节,妙真不再剧烈挣扎,方才感受到身体早已疲软沉重,而身旁钳住她的力道足以令她不至于滑落在地。不出所料,那只捂住她的手果然犹豫片刻后卸力些许。
妙真立刻勉力汲取,稀薄的空气如涓涓细流,终于舒缓了些胸口那片炎热。与此同时,那抹布上一股熟悉的药香充盈进她的脑海。
是迷药?
原来……如此。
见妙真不再挣扎,整个人像是昏死过去,几个玄衣卫方才彼此交换眼神,一个稍壮些的扯过妙真扛在自己肩上,往后门疾步而去。
妙真感觉自己被丢上了一个马车,似乎沿着大街一路往城外方向驶去,耳边的私语声不断,奈何她此时头昏脑胀,仔细听起依稀能听清“往事”、“后怕”几个词,再无其他。
视线彻底模糊前,妙真感受到攥紧的手心终是温热粘腻一片,才缓缓松开手,令神思放松些许,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已过子时,夜色寂静。
头顶上空传来瓦砾轻响,符约倚坐于矮塌上,闻声缓缓睁眼。
下一刻门轴合动,青士一袭黑色劲装快步而入。今夜他完全未作易容,较往日相比更是眉目清锐、神采奕奕,只是现下他面上带着些许的焦灼。他近前来垂手立在灯下,欲言又止。
符约轻喟,他此刻声色略有喑哑:“人与人缘分有定,我不会干涉,你不必顾及我,直说便是。”
青士闻此眼中一亮,立刻禀道:“公子,玄鸦司驶出一辆马车,往城外走了。”
符约沉吟片刻,轻轻摇头:“未至绝处。”
“公子……”青士向前挪去半步,想再劝些什么。却见灯影罩过去,符约惨白一片倦色浓重,额间晶莹汩汩而下。
他猛然记起,今日已距月中有五日!
青士再不迟疑,大步掠至床前。只见他迅速掀开床盖,露出暗格的方盒,利落地开锁,从夹层取出一湖蓝色小瓶,倒出一枚圆丹,喂与符约咽下。
虽说对符约这种状态早已见怪不怪,青士却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公子何必与自己为难。”
服了药,四肢的钝痛感迅速退却消散,符约面色恢复些许。此刻他胸前早已被汗侵湿,虚弱非常,他并未回应青士的话,只哑声说道:“此局在我看来时候未到,可我也说过我不会干涉你,所以若你想去便去吧。”
青士垂头抿着嘴默不作声,手却已紧握成拳,二人僵持片刻青士才开口:“我担心会误了公子大计。”
“万事有变,无有万全。我向来不会依托于什么大计。”
听到这话,青士方抬眸看向那张苍白的脸,只见符约面色淡然,继续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因果自负,只求无悔便可。青士,你能接受妙真就此消失的结果吗?”
符约话音刚落,只见青士显然一愣,眼中犹豫尽退,起身恭敬拘礼,随即转身而去。
……
妙真再醒来,是因为手心逐渐鲜明剧烈的痛感,令她那股迷药余意即刻消散。她尝试挪动四肢,虽还有酸乏,却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僵滞,好歹能听自己使唤。
妙真不敢妄动,立刻查看四周,只知自己还躺在那辆马车上,前方两名玄衣卫的交谈之声清晰传来。
“她真的不会醒?”
“被我捂过迷香的人从来没醒过,这样一来死因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临近断崖我们再借机跳车,有备无患。”
“此番事了,大人必会记你一功,临川王的事可是他老人家的心头大患……”
另一人听到这,不仅联想到那位杜大人的手段,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多言,赶忙更卖力地赶着车。
车辙滚滚向前,周边狂风猎猎,较之前颠簸许多,显然接近了荒寂高地。前方昏暗一片,借着月色可见远方山峦巍峨曲折、若隐若现,似乎已经接近青溪崖边。
再行不过一刻,便可以任这马车直坠青溪江中,届时万事了结,他便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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