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案发现场vlog》
欧阳忱在客栈住下了。
他没有住进欧阳府。门房问他是要去东厢房吗,他说不用,在城里找个客栈就行。门房愣了一下,没敢多问,牵着他的马走了。韩睿拎着包袱跟在后面,两人在城东找了一家不大的客栈。老字号的,干净,就是隔音不好。夜里隔壁有人打呼,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欧阳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枕头上。他从床头摸到笔,点燃蜡烛,蘸了墨,悬在纸上方。
“阿野”两个字写了,又划掉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墨迹洇开,把那个“野”字糊得认不出来。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正巧隔壁的打呼声停了。结果安静了片刻,又响起来。欧阳忱把被子拉过头顶,过了一会儿又满脸涨红的把连从被子里放出来,一脸生气。
在江陵呆了几天等郑岘。第一天他说想见郑岘,有话要问。欧阳詹说郑岘回老家了,不在江陵。欧阳忱又问什么时候回来,欧阳詹说不知道。欧阳忱没有追问,回了客栈,写了一封信让韩睿出去找个信差送去郑岘老家。信上写得很客气,说侄儿在京兆多年,久未问候,此次回乡想见一面,叙叙旧。
郑岘果然没有回信。欧阳忱又等了一天。第二天又写了一封,这回措辞重了一些,说关于济世堂的几笔账目有些疑问,想当面请教。郑岘还是没有回信。欧阳忱把第三封信交给欧阳府的门房,让他转交。门房接了信,犹豫了一下,说郑先生在外地,信要转寄,怕是要等些日子。欧阳忱看着门房的眼睛。门房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就等。”欧阳忱说。
他在客栈里等郑岘的时候,韩睿从外头带回来一碗面,说是巷口那家老店做的,他小时候爱吃。欧阳忱看着那碗面,想起来——八岁那年他在巷口那家店吃面,母亲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他那时候不懂事,吃完了还要,母亲又夹了几块,自己碗里只剩面条。后来母亲死了。再后来他去了京兆,再也没有吃过那家的面。面还热着,汤头是骨头熬的,浮着一层油亮亮的光。他端起碗吃了两口,放下了。不是那个味道。也许是面的味道变了,也许是他变了。
第六天,郑岘终于回来了。
欧阳忱在客栈里见了他。郑岘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头发用簪子别着,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但不卑微,惶恐但不心虚。他一进门就行了个大礼:“郎君多年未见,老奴给郎君请安。”欧阳忱没有说话,看着他行礼,看着他直起身,看着他垂手站在面前。这个动作他在父亲身上见过无数次——等着对方先开口,等着对方亮出底牌,自己好找地方躲。
“坐。”欧阳忱说。
郑岘在客座坐下,只坐半个屁股。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欧阳忱。
“济世堂近三年的楚砂交易记录,”他说,“经手人签的都是你的名字。每年的货量都不小,收货方是京兆的一间药铺。那间药铺挂在费衍清名下。”
郑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郎君,老奴只是个跑腿的。东家让做什么,老奴就做什么。您也知道,郑家在江陵就是个小门小户,哪敢得罪那些大人物。”欧阳忱看着他。“东家是谁?”
郑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欧阳忱的脸,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开口:“郎君,您父亲他——”他停了一下,“他只是个中间人。出面的从来不是他,他在江陵,郑岘也在江陵。有一回费大人来江陵,东家做东请了一回客。席间喝酒喝多了,费大人说了句南边的货不好走,想寻个可靠的人帮忙搭线。东家就推荐了老奴。”
欧阳忱把他话里那些无关紧要的枝叶一层一层剥掉,留下了一根光秃秃的树干。费衍清来江陵,父亲请客,父亲把郑岘推出去给费衍清跑腿。
“你不知道那些货去了哪里?”
郑岘摇头。“老奴只管经手。货到了京兆,那边有人接。接货的人是谁,老奴不知道。老奴只是替人办事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替您父亲办事的。”
“你先回去。这些天不要离开江陵。我可能还有话要问你。”郑岘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岘走后,欧阳忱悄悄出去了一趟。没有让韩睿跟着,自己从客栈后门出来,沿着巷子往北走。他没有去欧阳府,也没有去郑岘的住处。他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姓杜,是欧阳府的老仆妇。她在他小时候照顾过他,后来母亲死了,她被调到后院浆洗房。欧阳忱回江陵的次数不多,每次回来都会去看她,带些京兆的点心,听她说府里的闲事。
杜婆婆住在欧阳府后门的一条窄巷里,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门没锁,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灯下补一件旧衣裳。听见门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月奴?是月奴?”她站起来,腿脚不好,扶着桌子走过来,两手在欧阳忱胳膊上摸来摸去,“瘦了。比上次回来瘦了。在京兆是不是没人给你做饭?”
欧阳忱扶她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他只是说路过,来看看她。杜婆婆拉着他的手不放,问他在京兆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欧阳忱一一答了,简短,但认真。
聊着聊着,杜婆婆自己就说起了府里的事。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月奴,你那个沈姨娘,不是个省油的灯。前两年进门的时候才十七,比你都小一岁啊。说是苏州人,家里开绣坊的,后来家业败了,辗转到了江陵,不知谁介绍给你父亲做妾。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把你父亲哄得晕头转向,从后院搬到了前院正房,连库房的钥匙都要了去。”
欧阳忱端着茶碗,没接话。杜婆婆越说越气:“你是没看见,你父亲现在什么样。整天陪着那个狐狸精吃喝玩乐,外头的事都不管了。衙门的事交给底下人,府里的事交给那个沈姨娘。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吃了她给的什么补药,反而更没精神。”
她顿了顿,看着欧阳忱的脸色。欧阳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杜婆婆叹了口气:“月奴,你父亲是个糊涂人。你可不能不管。这家业迟早是你的,别让外人占了去。”
欧阳忱放下茶碗,嘴角动了一下。“婆婆,我在京兆待得好好的,这家业谁爱要谁要。”杜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欧阳忱的脾气,说了也是白说。
欧阳忱不想和杜婆婆聊家业的事,连忙岔开话题。“库房的钥匙?”欧阳忱问。杜婆婆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点头道:“说是管着方便,老爷要用什么东西不用再叫账房。底下人不敢说什么,老爷发了话,谁敢拦?”欧阳忱听着。杜婆婆压低声音:“她这一胎,算命的说是男胎。她高兴得不得了,在府里摆了好几桌。打那以后总跟老爷说,怕这孩子将来没有依靠,说郎君您在京兆做大官,将来肯定不会回江陵,这家业总要有人继承。”
欧阳忱的嘴角动了一下。
杜婆婆叹了口气,又说了最近这几年的事。
欧阳忱听着那些话,心里那层隔了几十年的雾,像是终于散干净了。他知道欧阳詹是个混蛋,但他不知道他这么混蛋。突然甚至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自己恨得原来是个这样的王八蛋。
他对不起一个母亲,又要对不起儿子。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妄的,只有那个未出生的弟弟是真的,只有那个沈姨娘肚子里的男胎是真的,其实也不一定。这男人只爱他自己。
欧阳忱站在那里,看着杜婆婆。老人家眼眶红了,攥着他的手,嘴唇在抖。“月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变了好多。你父亲他——”
“我知道。”欧阳忱说。
杜婆婆拉着他不肯松手:“你这回回来,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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