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
“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受辱十年,范蠡不离不弃的陪伴在侧,但待越国复国后,本该同享荣华,范蠡却执意远遁江湖,姐姐可知为何。”
不等坠儿答话,冯佩玉便自顾自说道,“因为范蠡看见了主人最不堪的时候,身居上位者,总会心有芥蒂的。”
“纪娘子的心性,坠儿姐姐比我更清楚,那是何等要强的人,过去蒙将军屡屡犯错,娘子也只是粉饰太平,为的不过是撑住面子而已。”
“这回置新宅,本来好好的一件喜事,偏偏被我戳破了,夫妻俩最不堪的一面也被我瞧见了。”
冯佩玉说到此处,苦着脸皱起了眉。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娘子细细想来,难道不会在心里暗暗怪我吗?”
“怕是以后每次一见我,便会想起不堪的往事,腻味着呢。”
坠儿听罢,心中也不禁附和,娘子确是这样的为人。
“现下娘子定会抬举我,一是表示她奖惩分明,二来也是事出仓促,一时还来不及细想罢了。”
“不过也好,我如今也没赁身给你家,拿些赏赐便走了,还指望着坠儿姐姐在纪娘子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呢。”
冯佩玉观坠儿眉头舒展,脸色也松快了很多,便知自己这一席话奏效了。
成了,哄得坠儿放下戒心,一会儿到了绡娘那里,莫要阻碍我救人便是。
但这些话不止是胡编来哄坠儿宽心的,实在也是冯佩玉的心里话。
冯佩玉一边寻思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边。
蒙将军的丑事虽然已经揭开,纪娘子也大刀阔斧的保住了嫁妆。
但这事在冯佩玉心里,才进行到一半呢。
其一,难道蒙将军会坐以待毙吗,这大宅门里,虽然纪娘子有娘家依仗,有嫁妆傍身,但这蒙府毕竟姓蒙。
蒙将军此番折了脸面、丢了钱财,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就像之前在裴府,做主的永远都是裴相公,就算裴箱护着她,那又如何,在裴相公眼里,裴箱只是个要嫁人的女儿,冯佩玉只是个送人的礼物。
其二,她得让纪娘子回想此事时,只会觉得万幸,觉着松快,而非难堪羞恼。
如此,纪娘子才能真心倚重她。
她才能借着纪娘子的门路,继续接近梁都统的妹妹。
只因向上攀附,用何方法,顺利与否,多看对方的性情脾气。
有像林娘子般,没主见但心气高的,就得当个果决强硬的谋士,事事替她拿好主意,只要事情有成效,她也不恼。
有如纪娘子般的,有主见有脾气,内里又思虑过多,好脸面,就得扮个田螺姑娘。
即得帮她把事情做了,又得润物细无声,教娘子心里舒坦。
行路难,立世难,攀附贵人更难。
冯佩玉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如今行至此处,也不由得犯了难。
前面不远便是老鸦巷口了,整齐的青砖瓦房,巷口的蒸食铺子还飘着枣泥糕的香味,街旁的茶肆依然有几个书生闲坐清谈。
时隔多日,再回此处,风景依旧,处境却大不同了。
她寻得了靠山,带着帮手杀回来了。
但愿绡娘还有些良心,不要太为难那小娘子。
等等。
想到绡娘,冯佩玉心中灵光一闪,忽想得一计。
说不定,能利用绡娘,将这两件事一并了结,还能直接和梁都统的妹妹搭上关系。
快了,冯佩玉心想,就在前面了。
拐过一个街口,便见到了绡娘家那扇漆黑的角门。
此番坠儿带了五个婆子,皆是平日里干惯了粗活的,生得腰大膀阔,胳膊有小缸般粗细。
坠儿上前敲门,只说是送吃食的,绡娘做着这等生意,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多,看门的老汉也不疑有他。
待到门开了,婆子们便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挤进门去,绡娘院里只一个女使,一个做粗活的婆子和一个看门的老汉,哪里拦得住。
只见一行人蜂拥入内,直奔正屋,东翻西觅,倒箧倾箱,伸手便扯帐幔,俯身便探床底,角角落落,无不搜遍。
只听哗啦啦一声,整套的天青色的汝窑茶具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汤横流,樟木箱笼倒在地上,里面的绢帕绣鞋滚了一地。
此时,绡娘还半散着头发,敞着衣裳,见这一群人冲进来就抄家,立时吓的目瞪口呆。
又见婆子们伸手上来便掀她的首饰盒子,急得和婆子上手撕扯起来。
连声喊着自己的女使去外边搬救兵。
这时坠儿走进屋来,清清嗓子道。
“好教娘子知道,咱们是蒙将军府上的,家中主母派我们过来,取回一些娘子不该得的东西。”
“我们主君平日里跟娘子私相授受的,主母也不计较,只是里面有些东西,是我家主母自家的嫁妆私产,少不得一样一样挑出来,说清楚。”
“娘子也不用和咱们拉拉扯扯的,婆子们手上没轻没重的,伤了娘子就不好了。”
绡娘正披头散发的跟婆子厮打,听了这话,柳眉倒竖,眼睛瞪的溜圆,叉起腰便骂起来。
“阿呸,什么东西!管不住你家的男人,便来找我的晦气。
“什么狗屁大户人家,给了东西竟有脸上门要回去,哪有这般道理!”
“你们不要脸面,我也拼的这张脸皮不要了,好不好的,索性到大街上喊出来,教街坊四邻来来往往的人来评评理!”
坠儿见她唾沫星子乱飞,默默的躲远了些,抱着胳膊,抿着嘴不说话。
这妇人牙尖嘴利的,她可骂不过,要是冯小娘子,说不得还能和她辨上几个回合。
咦,说来也怪,这冯小娘子怎得不见了。
坠儿环视四周,乱糟糟鸡飞狗跳的,唯独不见冯佩玉的踪迹。
此时,冯佩玉正悄悄的顺着墙根溜进院子,堪堪穿过当中那道月洞门,听到正屋绡娘在尖着嗓子骂人,绡娘的女使还在门口和婆子揪扯厮闹。
但是整个院子里,并不见那个小娘子的踪影。
她心中不免胡思乱想起来,种种不好的想法一闪而过,鼻子一酸,难过的想哭。
或许只是被关起来了呢,莫要自己吓自己,冯佩玉忍着眼泪,心中给自己打着气。
见东西两侧有几间耳房,皆门窗紧闭,便蹑手蹑脚的过去,逐间贴耳细听着。
东面的耳房皆毫无动静,冯佩玉只得转身去西边的耳房探查,只见最里面有一间小屋,门外还落了一道粗木插栓,像是关着什么。
她正贴着窗棂向内张望,忽的听见屋内有细细碎碎的声音。
“有人吗?”冯佩玉心头一喜,忙压着声气问道。
只见一人影出现在窗边,那人探首向外,露出一张巴掌大的清瘦面庞,弯眉轻蹙,目带愁容,正是当日救过自己的那位小娘子。
“小娘子,是我,是我啊!”冯佩玉见她安然无恙,喜不自胜,欢喜的原地直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回来救你来了!你且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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