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春》
徐知暖走后,江澈一个人上了楼。
屋内又安静下来,但这份安静和以往不一样,不空,也不冷,反倒像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填满了角角落落,心里闹哄哄的,连空气也变得温暾。
好像她还没走。
他走到书柜边,找了半响,从里面抽出一本台历。
这还是过年时跟向驰去游戏厅,充了两百块钱送的。当时向驰说手上东西太多拿不下,让他帮忙拿。江澈也不是傻子,知道那小子就是懒得拿,随便找个借口往他这儿塞。
当时觉得占地方,想扔,结果忘了。
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他打开,翻到三月。
目光落在二十号那一格,看了几秒。倾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黄色的丙烯笔,在那一格,画了一个圈。笔尖稍顿,又在旁边,添了一朵向日葵。
他看着,弯唇一笑。
然后,将台历翻回了现在的二月。
视线掠过密密麻麻的数字,落在“六号”那一格。
底下印着三个小小的宋体字:元宵节。
卧室的窗开了条细缝,外面的风偷偷漏进,拂动深色的窗帘,布料鼓起,又塌下,漾开一片静谧的涟漪。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冽,还掺了一丝不知道哪户人家飘来的花香,清甜不腻。
心渐渐沉静,目光也跟着失焦、放空。
——“你在干嘛?”
——“包饺子!要不要一起?”
——“这是习俗?”
——“倒也不全是,就是觉得,过年的时候包一顿饺子,特别有年味。就像元宵吃汤圆,清明吃青团一样!”
江澈低眸,看着那三个字,心念一动。
-
周日。
向驰收到江澈的信息后,从游戏厅走了出来。
“你不是说这周不来吗?”他闲散走去:“怎么又过来了?”
“找你有事儿。”
“?”
“陪我去趟超市。”
“???”
向驰一愣,眼眸倏地睁大,以为自己听岔了,“哪儿?!”
江澈最烦话重复两遍,但这次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一顿地重复:“超、市。”
“!?”向驰抬手就往他额头探,表情认真,“你中邪啦?”
江澈:“……”
也不怪向驰这么想。
在他记忆里,只有自己被父母差遣去买东西时,才会硬拖着江澈一起。在他眼里,一个人逛超市的无聊程度,仅次于一个人吃火锅。
他笃定,江澈也是这么认为的。
……
直到两人真的站在超市入口,听着广播里的迎宾曲,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货架,向驰还是觉得这画面十分诡异。
特别是看到江澈站在粮油区,无比认真地对比着两袋面粉的包装说明时,这种诡异感达到了顶峰。
“兄弟,”
向驰凑过去,好奇一问,“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停顿两秒,他真诚发问:“……玩?”
“……”
江澈不想跟他交流,但看在他陪同的份上,说了:“做汤圆。”
“????”
向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努力思考着“做汤圆”这三个字和江澈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逻辑联系。
失败后,他张了张嘴,无语道:“大哥,你想吃汤圆,你买一包不就好了!?”
又不是没钱。
他看江澈的眼神,跟看智障没什么区别。
江澈对他的建议充耳不闻,只是从货架上拎起两袋不同牌子的面粉,转过身,认真问道:“这两袋,有什么区别?”
“……”
向驰看着他手里那两袋在他看来长得一模一样的白粉,又转向江澈认真求知的表情,彻底绝望了。
他礼貌微笑:“区别就是,一袋在你左手,一袋在你右手。”
-
元宵这天,正巧赶上星海市三年一度的校园篮球赛。全市每个学校的篮球队都来了,这回是在一中办。
课间,教学楼里空了大半。也巧,下午是体育课,雨天老师没多管,只让自由活动,下课集合。于是更多人涌向了体育馆。
周苒本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反正篮球也看不懂。
只是听说里面有很多帅哥,想去看看到底有多帅。
徐知暖也被她拉去了。
比赛在学校另外一个体育馆。
一到,里面就坐满了人,喧嚣鼎沸。中央的球场上,身着红白与蓝白队服的两队正在激烈对抗,运球声、脚步声、哨声、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头顶巨大的电子屏显示着比分:
三中:一中
26:29
“不是吧!怎么这么多人!”周苒踮着脚,在人缝里寻找空位。
徐知暖也跟着张望。
对面看台更是拥挤,第一排是替补队员和教练,后面紧挨着着装鲜艳的啦啦队,几乎看不到缝隙。
她视线一一掠过。
就在即将移开目光的刹那,一张熟悉的脸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
她脸色一僵,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停住。
秦书南坐在第二排的中间,扎着双马尾,手里拿着亮蓝色的拉拉花。显然,她是市三中的啦啦队。但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喊加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正式因为这份格格不入,反而让徐知暖更加惶恐。
球场上,红白队服的三中队员正发起快攻,身影迅疾。看台上的视线追着他们,纷纷朝这个方向聚拢。
目光即将交汇的瞬间,徐知暖仓惶别开脸。
走在前面的周苒回头,本想抱怨找不到位子,却看见她血色尽失的脸,吓了一跳:“暖暖,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啊?”
徐知暖努力维持平静,扯笑:“就,突然有点不太舒服。”
她不知道秦书南刚才有没有看到自己。
不管怎样,必须要先离开这里。
“苒苒,我肚子不太舒服,想去趟卫生间。你先找位子,我待会儿来再来找你。”
周苒知道她这两天正好生理期,没什么精神,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帅哥了,“我陪你一起!”
“不用。”徐知暖按住周苒的手,“我自己去就行,你先占位子,要不然待会儿都没了。”
周苒看着所剩无几的座位,陷入犹豫。
徐知暖又说:“你放心吧,我没事的。”
“好吧,”周苒妥协,“那你自己当心点,我在这等你。要是有什么问题,记得发微信啊!”
“嗯。”
……
体育馆二楼就是卫生间。
徐知暖脚步发软地走进去,关上门,靠着门背。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她松了口气,可手还是抖得厉害。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今天,在这里,遇到秦书南。
什么时候都可以,哪里都可以。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是这里。
想起刚刚秦书南的脸,不安、慌张、还有生理性的畏惧油然而生。
四肢开始又不受控地发麻,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
她快步走到洗水台边,洗了把脸。
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直至身体的麻意有点褪去,才停手。
又站了会儿,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校服,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门。
一道身影正好走到门口,与她迎面相对。
“好巧啊!”
秦书南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原来,你转到这儿了。”
她语气里没有惊讶。
显然,刚才在看台上,就已经看见徐知暖。
“对了,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徐知暖双手又开始剧烈颤抖。
咬着牙,没说话。
“刚刚那个,是你新交的朋友吧?”秦书南皱了皱鼻子,“她知不知道,她身边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朋友,其实是——杀人犯的女儿。”
杀人犯。
女儿。
徐知暖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有一只手攥紧了它,要硬生生把它剥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褪去,四肢百骸再次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脱离了躯壳。耳边变成了令人绝望的滴鸣,眼泪不断下坠。
“你还哭?”秦书南伪装的平静彻底撕碎,只剩下激烈的怨愤,“徐知暖,你有什么资格哭?!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你居然、居然有脸来看篮球赛?!”
“你是不是觉得,你赔的那点钱,够买我爸爸的一条命?!啊?!我才十六岁!我十六岁就没有爸爸了!”
“你凭什么还能好好的,在一中这种地方上学?凭什么能交新朋友?凭什么还能来看这种比赛?!你凭什么!!”
她猛地扬起手。
啪——!!
耳边的嗡鸣被骤然打碎。
半边脸霎时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本就虚浮的脚步彻底站不稳,整个人踉跄向后倒去,额头重重磕在抽纸盒的棱角上。
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滴落,不断砸在地砖。
徐知暖眼前一阵发黑,勉强扶着墙壁站稳。
“我告诉你,这一巴掌,是让你长长记性。”秦书南冷笑,“你这样的人,只配活在地狱里。”
“反正,现在我知道你在这儿了。我们,来日方长。”
她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
门被拉开,又重重合上。
卫生间里,重归寂静。
只有排气扇,还在不知疲倦地低鸣。
徐知暖靠着墙壁,身体一点点滑坐下去,蜷缩发抖。压抑破碎的呜咽,如哀鸣般,从紧咬的唇缝间漏出。
不知过了多久,麻木颤抖才退去。
她缓慢地撑着墙壁起身,双腿仍旧发软。
洗手台那枚镜子前,里面的人,左脸红肿,清晰的五指印浮在皮肤上,额角也红了大片,好在没有破皮流血。只有人中到下巴的位置,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用湿纸擦了下,然后将头发放下,拨乱,遮住脸颊上的巴掌印。
做完这一切,脑袋里还是空的。
脸上的痛是真实的,铁锈味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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