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今天也在坐诊》
李衡专心剥着果壳。
车帘密密垂下,隔出一方温暖而静谧着的天地;车厢内空气并不流动,糖葫芦签子上沾着几点糖霜,一呼一吸间被煨得化开,粘在木板上。
薛令仪怎么还不回来?
她再来得晚些,这些剥好的栗子就都冷了。
炒好的栗子要趁热吃,边剥边吃最好。没了外边那层壳挡着,冷得自然快,饶是他用纸包裹好也无济于事。
李衡突然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
整颗心被那层薄薄的糖衣裹着,比起甜蜜的滋味,更多是说不明的黏腻的烦躁。
他不想细究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只是迫切地想要从这种胶着不安的情绪里解脱出来,想要见到薛令仪。
他劝自己再耐心些,等她回来了就好。
“白茱姑娘、慢些!”
白茱?
她不在薛令仪身边陪着,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阵焦急而杂乱的敲击声叩在车壁,李衡猛然掀开帘子,见只有她一个人,有种不详的预感。
“殿下,”白茱颤着声,断断续续地禀报,“王妃、王妃不见了!”
“不见了?”李衡心里一咯噔,顾不得问责,急忙追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紫书被吓得不清:“白茱姑娘你倒是快说话啊!”
白茱扶着腰,缓过一口气:“约莫半个时辰前,奴婢奉命办完了差事,就立即到王妃说的地方等着会和了,可是等了两刻钟都没见王妃与瑞雪。”
紫书道:“白茱姑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白茱瞥见李衡阴沉的神色,硬着头皮继续道:“奴婢到那几间可能的铺面一一问过,都说没看到人!王妃真的不见了,请王爷快派人去找吧!”
薛令仪平日里是爱干些无伤大雅的事捉弄人,可此次出行特殊,她素来拎得清轻重,怎么可能出这种岔子?
连瑞雪也不见了,难不成……她要借此机会逃跑,就像当初逃婚那样?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李衡拳头慢慢收紧,他宁可薛令仪是贪玩才忘了时间、忘了约定,而不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自小生存在各式各样的阴谋与争斗中,已经养成凡事都深究三分的习惯,从不相信什么所谓的巧合。
薛令仪……不、薛家有什么仇家吗?
还是说,是他的仇家?
他想到自己亲手递给薛令仪的那枚腰牌。
寒风凛凛,将李衡的声音冻得发瑟:“紫书,传我令,让方长使带几队亲卫去查,切勿打草惊蛇,要快!”
李衡不明白,他已经沦落到如今这般光景了,那个人到底还有不满,要对他的妻子动手?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沉了回去——不对,那个人不会做这么蠢的事,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李衡飞快思索着,排除一个又一个人,到最后,整颗心已经乱得无法思考,脑子里只剩下薛令仪的安危。
“如何了?有消息了吗?”不过两刻钟,他已经问了三回。
再过半刻,方长使那边的眼线来回禀,已经派人将回春堂的掌柜捉了,说到王妃最后出现过的缎帛铺,欲言又止。
——据说,那东家前身是秦楼楚馆的老鸨,与枕春楼有些关系。
枕春楼,盛京鼎有名的风流薮,蝇营狗苟,流莺之地。
栗子尖硬的壳扎进李衡手心里,他眼中翻涌过什么,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命府兵乔装潜入,暗中拿人,留活口。”
“本王亲自接王妃回府。”
鞭子倏声破空,抽在皮肉上爆出一声尖鸣。眼前之人被五花大绑地吊起,一张脸肿成猪头,身上满布鞭痕,哀嚎声与涎水被口中粗布堵得呜咽。
女人朝他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你个癞蛤蟆上脚面的龟儿子!老王八屁.眼长疖子——烂龟腚!”
“嘘……”,薛令仪一声惊呼被人捂回嘴里,身后少年右手勾着她的帷帽,好玩似的打了个转,凑近她耳边,“姐姐长得真漂亮,怪不得当家点名要你。”
原来是有预谋的,薛令仪心脏狂跳。
这少年不知做了什么,她后背几个穴位针扎般的刺痛,眼下都不必用绳子捆,自己已经手脚发软到只能任其挟制。
也不知道瑞雪怎样了……
薛令仪心中祈祷着白茱能快点发现异常,好回去搬救兵救她们。
她被迫看着那“当家”是如何折磨人的,从她那些骂语中听到“青楼”、“卖人”的字眼时,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
光天化日之下,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传说中的□□吗?
盛京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鸨是吧?浪荡是吧?就你起的头坏老娘生意是吧?!”
一鞭子还没落,下一鞭已经抽了过来:“你个厕筹擦嘴的小杂皮,张口闭口就是枕春楼,老娘今日不如就遂了你的愿,将你卖到那象姑馆里去!”
男人疯狂摇着头,呜呜地求饶,见她像是要去拿桌上的剪子,剧烈挣扎着,裆下竟渐渐湿了。
曹三娘嘴上骂骂咧咧,打也打累了,扭身欲拿巾子擦汗:“造谣造到老娘头上来,我看你是光着屁股打老虎——”
打眼便望见那瑟瑟发抖的女子,再看挟着她的,可不就是那被自己吩咐去将人客客气气请进来的臭小子吗?
少年冲她嘿嘿地笑:“三嬢,人带来了。”
“看这姐姐长得多板正,跟你打个商量,抽她时轻点呗?”
曹三娘眼睛都瞪直了,她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熟悉的脸,情不自禁走近几步。
薛令仪浑身绵绵的,连说话都费力:“我是义王妃,敢动我你也得死!你想要什么?只要放了我……”
像。
真像。
曹三娘嘴唇讷讷颤着,口尖舌利的竟忽地怯了。被薛令仪惊恐的眼神一震,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还拿着鞭子,这才手足无措地扔到一边去。
来不及思考金凤为什么会将人带到这里,见薛令仪状态不对劲,她连忙掏出一个瓷瓶,从里边倒出两粒药丸递到她嘴边。
“这是解药,快吃了。”她斜眼横那少年,咬牙切齿,“死金凤,你给她下了麻骨散?先把人扶到后厅,老娘回头再跟你算账!”
金凤多少年没见过她这幅紧张的怪模样了?她料到自己闯祸,趁开门的间隙迅速将那枚腰牌挂回薛令仪腰间。
十分惊恐化作九分困惑,薛令仪默不作声,观她忙前忙后、嘘寒问暖。待药效渐渐缓过来了,第一句便问:“我的侍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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