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明月下西楼》
落日西沉,侯府灯火通明,满院的红色灯笼照得人心里发慌,忽然院外一阵嘈杂之声,又闻一妇人急促道:“快,快去太医署请张御医,将关林街上的李神医也请过来!”
气温稍降,纹娘在桂姨和烟霞的帮助下换了身胭脂红的齐胸襦裙,三人正商量着去找些吃食,就听到院子外一阵慌乱。
桂姨忙道:“娘子,像是正院那边的动静,奴婢去瞧瞧?”她们已经弄清楚这里是西偏院,所谓正院就是世子居所了。
“不必,我亲自去!婚礼乃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日子,今日侯府如此慢待,我纵然是泥菩萨也有三分脾气,你俩在这儿等着,万一我出了意外,也好有个照应。”说着便向人声嘈杂的正院走去。
刚走到门口纹娘就顿住了,先前那股子冲动烟消云散,正踟蹰不前时,房门被打开,丫鬟小厮们鱼贯而出,大家看到她皆面露不忍和同情,又极快地低下头离开。一股不安笼罩着纹娘,她步履沉重地踏进房中,只见右侧屏风后面隐约有人,她绕过去只见一位形销骨立面容苍白的男子靠卧在床上,正小声地同坐在床边的妇人交代什么,虽无人介绍,纹娘却心灵感应般知道这就是世子——她的夫君。
有过一面之缘的傅静娴站在一旁,此时她早已没有初见时的淡漠与冷静,泪水洇湿了手帕,一双眼睛肿得像杏核,坐在床边的正是侯府主母魏氏,她见着纹娘进来,强忍着泪水对着儿子道:“元嘉,这是你新妇,等御医到了,定会想办法治好这病的,你不要放弃好么,将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娘什么都不追究了!”说到此处,魏氏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她紧紧抓住傅元嘉的手,人都快坐不住了,摧肝裂胆地喊道:“我的儿,我的儿呀……”
傅元嘉想去安抚母亲,只是身子虚弱极为吃力,他本要唤傅静娴,转头却见亲妹妹也哭成个泪人儿,纹娘见状不由自主地上前轻声问道:“世子要做什么?”
傅元嘉虽一脸病容,却也看得出来原是个丰姿俊朗之人,他歉意道:“劳驾,帮我劝慰下母亲。”听闻此言,傅静娴擦干眼泪,忙坐在床头扶住他,让他少用些力支撑。魏夫人也逐渐停止哭泣,她忍住悲伤道:“你祖母、父亲怕要到了,你还有什么要娘亲做的……”
“该说的儿子都说了,这半年来浑浑噩噩,今日忽然觉得精神很好,怕是大限已至,娘亲莫要悲伤,这对儿子是一种解脱。”他轻轻回握魏夫人的手,上面青筋血管清晰可见,又轻声对傅静娴道:“妹妹也要保重身体,将来娘只能依靠你了,是兄长无能,未能撑起门楣,也未能替外祖父洗清冤屈,让你小小年纪就要担起重任……咳咳……”
傅静娴忙轻拍他的胸口,此时纹娘递了杯水过来,她忙小心翼翼地喂给傅元嘉喝,擦干他嘴角水渍后才道:“我只想哥哥好起来,像小时候一样带着我策马围猎……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娘,也会让那些始作俑者付出代价!”后面那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字吐出。
纹娘此时神情恍惚,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关注着每一个人,无意识地端茶递水,看着眼前骨肉至亲上演着生离死别。她本该哀痛感伤,可她的灵魂漂浮在上空,那样的茫然无措。她的夫君在大喜之日,生命即将凋零,她所有对婚姻的幻想,对未来的期待,在此刻烟消云散。她拼命想抓住,那些希望却从她指缝中溜走,飘逝不见。突然,她看见世子缓缓地向她招手,纹娘下意识走近他,细细地观察这与她至亲至疏之人。
内心纷乱之际,眼前虚弱的男人笑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林昭纹,我叫林昭纹。”她听见自己因久未开口而嘶哑的声音,有些陌生,夹杂着哀愁。
“昭文,是个好名字……”傅元嘉轻轻品味着,在死亡面前他显得如此平静。
“是织纹的纹。”
“那也很好,想来你一定擅长女红吧……我叫傅元嘉,这样我们就算认识了。”紧接着他又道:“真对不住,先前祖母提过要找个人冲喜,我本已拒绝,可惜她还是瞒着我操办了此事,如今连累你了。”傅元嘉脸上闪过一丝哀伤与歉意,他又对魏氏说:“娘,待我去了,若昭纹想归家,请您应允,若她留在府中,我名下的庄子、铺子收益一半归她,就当她代儿子尽孝了。”
纹娘下意识想开口拒绝,就见傅元嘉继续道:“虽然上天只给了我们一日的缘分,但临走前能见到你这样善良美好的女子,老天爷也待我不薄了……”说完这一长串话,他又喘起来,傅静娴忙喂他喝水顺气,缓过来后他叮嘱纹娘:“待我走后你自己决定去留,侯府不会为难的……祖母要来了,你先回去,省得她迁怒于你。”
纹娘觉得该说些什么,却见傅元嘉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刚刚的交流耗费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她退出去,刚走到西偏院的门口,就看见太夫人、侯爷还有御医在众人簇拥下急促地赶来。蓦地,她感受到脸上一阵温热,似有水珠儿落下,伸手一摸,原来是自己落泪了。
回到房中,桂姨与烟霞急忙上前询问,纹娘轻声说道:“世子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侯府可能要办丧事了。”说完再也不言语,只是靠在床边发呆,桂姨从厨房端来的饭菜一口也未尝。
四周静得让人发慌,好似深渊中野兽暗中窥伺,一炷香后,一声骇人的哭声划破夜色,接着便是下人嘈杂的脚步声,侯府仿佛活了起来,纹娘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一颗悬着的心终究落了下去。
许是侯府早有准备,天未亮灵堂就已搭好,昨日婚礼的红色一夜换白,一切井井有条。纹娘木然地跪在棺木旁烧着冥钱,又在烟霞搀扶下向一个又一个前来吊唁的人回礼。接着一个熟悉中年男人声音响起:“纹娘,节哀啊!”
纹娘抬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示意烟霞扶她起来,淡漠道:“阿耶,请随我来。”两人避开众人,来到侧院僻静处,沉默在蔓延,湿热中混着黏腻,林留良在这对峙中败下阵来,他沉声道:“有何事要跟为父说,官署还有公务等着我呢。”
“阿耶知道世子已病入膏肓吗?”纹娘冷眼看着他,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抱着一丝幻想。
“纹娘,对不住,为父确实没想到世子会走得如此快。”林留良侧过脸不敢与她对视,他当然希望自己女儿能嫁到好夫家,与夫君琴瑟和鸣,恩爱白头,只是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权衡利弊后总要牺牲一些东西。
“那阿耶肯定知道侯府下聘是为了冲喜,对么?”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纹娘本以为自己是愤怒的,可内心却如死水般平静,半晌后,她开口道:“阿耶,待世子断七后,我想归家。”
原本有些心烦意燥的林父瞬间恼怒起来,呵斥道:“纹娘,你是官宦之女,怎能学那些乡野做派,侯府乃皇亲国戚,礼仪之家,哪容得你胡来!”
“大盛律法本就鼓励寡妇再嫁,何况我与世子有名无分,只要阿耶允我归家,我自会说服侯爷与夫人。”暑气逼人,纹娘的心却寒得发疼。
“纹娘,如今侯府与林家,不是简单的亲家关系,你要想明白,有些守礼的人家为了维护名声不得不让寡妇殉节,为父将你养这么大,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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