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梦恶人》
“闻鹊,你想与那掌事对峙,但此案关键在那些信笺。此结不解,你如何喊冤都无用。”
“大理寺三位文书校对,长安临摹名家共同勘验,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此乃你亲笔所书,绝非临摹,更非拓印。你说有人构陷,那陆某问你,这世间除了你,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闻鹊咬着唇,不甘地握紧拳。
“答不出?”陆寺丞失望地叹息,“既然你不肯认罪,也无法自证清白,那便按规矩办吧。”
他缓缓坐回原位,掷出枚火签:“上夹棍!”
咯吱——
沉重的刑具被狱卒拖来,泛着冷硬的铁锈味。
严夔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纤细如玉的手指被一寸寸塞进刑具之中,心脏似是被什么重重攫住。
明明她已然是板上钉钉的罪人,他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苦主,可这一刻,他竟不敢去看闻鹊的眼睛。
他咬牙告诉自己,这是她应得的。
她是闻豫的女儿,通敌的嫌犯,证据确凿,用刑是理所当然......他不该因为那些梦中的温存就对她心软。
“闻鹊,你可要想清楚,这指头若夹断,你再如何认罪也接不上。”陆寺丞最后一次俯身,语重心长却字字如刀,“陆某问你最后一遍。认,还是不认?”
闻鹊闭上眼,不去看那骇人的刑具,吞了口唾沫,镇定道:“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行刑!”
绳索骤然收紧!
十指连心的剧痛,沿着指节、掌心、腕骨一路蹿上来。
闻鹊身子猛地弓起,又被刑架上的绳索死死拽回,脊背撞在粗粝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不肯示弱,不肯叫出声。
牙齿咬破下唇,血珠沿着唇角滑下,滴在领口,洇出一小朵暗红的花。
陆寺丞微微别过脸去:“这又是何苦?”
闻鹊喉间逸出几不可闻的气音,艰难道:“我不认,我是被冤枉的......”
“再紧。”
狱卒依令行事,绳索又收紧一寸。
“闻鹊,”陆寺丞再度开口,“认罪书就在这里,你只需画押,便可免去后续刑罚。”
闻鹊缓缓抬起头,眼睛因为剧痛而蒙上水雾,却仍旧亮得惊人。
十指在夹棍中已经肿胀变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可她依旧死咬牙关:“我不认......我要,与那掌事对峙,当面说清楚……”
陆寺丞目光复杂:“那些信笺的笔迹铁证摆在那里,对峙又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让我......见他!”闻鹊哀求道。
可她等了很久,久到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久到嘴唇因失血而泛青。
却依旧没有人松口。
“上官明鉴,我没有……通敌……”额上冷汗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可她始终没有松口,“我要与他当面......对峙......”
说到最后,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绝望地摇着头。
严夔看着她,对上她绝望破碎的眼,心口闷得透不过气。
闻鹊,就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劲竹,哪怕枝干尽断,根茎依然死死咬着泥土,不肯弯折分毫。
这样的人,真的是出卖家国的通敌细作吗?
陆寺丞闭了闭眼,终于转向书吏:“记录在案。嫌犯闻鹊,冥顽不灵,拒不认罪,然证据确凿,依大周律,以通敌叛国罪论处。闻氏一族——”
严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此刻,嗡地一声,断了。
去他娘的证据!去他娘的闻豫!
今日让她顶着通敌污名屈死在这里,那他严夔算什么?他与当年克扣军粮、草菅人命的闻豫,又有什么分别?!
仇恨的壁垒在此刻悍然瓦解。
严夔自阴影中冲出,步子又大又急,几乎连跑带撞扑到刑架前,一把攥住夹棍的绳索,将其拽停。
“确凿个屁!”一道暴喝炸响,震得满堂皆惊。
“你们他娘的在干什么?!”他回头怒视陆寺丞,双目赤红,“她说要对峙!你们听不见吗!”
陆寺丞面色一沉:“国公,铁证如山,对峙无用,陆某是依律行事!”
“松开!”严夔根本不理,一脚踹翻刑具旁的狱卒,俯身去解那夹棍,动作粗蛮却透着小心,像是怕再碰疼她丝毫。
闻鹊手指缓慢地从夹棍中滑出,面目全非,像被碾碎的玉。
严夔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接住闻鹊时,全身都在发抖。
不对!
从一开始就不对!
他久经沙场,见过的叛徒比这堂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哪怕被绑上刑架,她脊背也是直的,哪怕对夹棍恐惧,也不卑不亢不讨饶。
一个真正通敌的人,不会是闻鹊这样!
严夔忽然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他恨闻氏,恨闻豫,恨得入骨入髓。
所以,当那些线索递到他面前时,他想也不想就信了。
闻豫的女儿通敌?呵,好啊,正好,闻氏满门该死,这通敌叛国的大罪,正好送他们上路。
他甚至暗暗期待过这一刻,闻鹊被定罪,闻氏连坐,闻豫人头落地。
可现在,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当他亲眼看着闻鹊被夹棍碾碎手指,被逼到奄奄一息,他心里不是快意,不是解恨,只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暴怒吞没。
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被仇恨蒙蔽双目,险些害死一条无辜的人命!
陆寺丞警告道:“国公,此乃大理寺与京兆府联审重案,你身为旁听,无权干涉刑讯!”
“屈打成招,这就是大理寺的本事?!”严夔将半昏半醒的闻鹊抱在怀里,虎目中翻滚着骇人的杀意。
“笔迹经多方勘验,铁证如山!她若坦然认罪,何须用刑?”
“多方勘验就是真?”严夔冷笑,“我在军中,也见过伪造军令的高手,仿得连主帅本人都认不出来!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世上就真的有人能把旁人字迹仿到以假乱真呢?”
陆寺丞一滞:“可这——”
严夔咬牙道:“把那个指认闻鹊的掌事给老子叫来!我倒要亲自问问他,那些信是从哪来的!”
孟业麟动了动眉头。
严夔与闻氏的仇怨,长安城无人不知。
这样一个恨不得闻氏死绝的人,却在闻鹊将被定罪的关头拼死阻拦,要么他疯了,要么,他看出了旁人没看出的东西。
“陆寺丞。”孟业麟开口,“国公所言虽然莽撞,但并非全无道理。那掌事的供词确是此案关键,既然闻鹊一再要求对峙,不妨将人带来,当堂再审一次。”
陆寺丞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
一个时辰后,月仙阁掌事被两个狱卒架着拖了进来。
此人显然在大理寺也遭了多轮刑讯,囚衣上斑斑血迹,脸颊凹陷,眼窝深深地塌下去。
他一看见闻鹊,便急不可耐地攀咬:“就,就是她!那些信都是她写的!”
“让你开口了么?跪下!”严夔怒喝。
掌事双膝一软,浑身筛糠似的抖。
陆寺丞沉声道:“那些信笺,是闻鹊亲手交给你的?”
掌事的话滴水不漏:“不是亲手。她从前不在京城,那些信都是走江南水路来的,师郎君和阁中乐师,不过是帮她转交!”
他说着,转向闻鹊声嘶力竭地喊:“闻娘子,你就认了吧!何苦再撑下去?你认了罪,师郎君或许还能从轻发落,你若不认,连累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啊!”
闻鹊气若游丝地摇摇头:“我,在扬州的确与寒月......有书信往来,但不过寒暄几句......通敌子虚乌有,有人掉包也不一定......”
严夔安抚地拍拍她,目光死死钉在掌事脸上。
他在战场上审过不少俘虏,见多了刑讯下的反应。
真正的死硬人物,哪怕皮开肉绽,也眼神狠绝,可这个掌事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有恐惧,却不是对刑罚的恐惧,而是另一种更深、更绝望的东西。
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身后有刀,脚下是深渊,无论往哪边都是死。
严夔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掌事一愣,下意识答道:“我......姓莫,本无名,师郎君赐单名忧。”
“赐名是大恩,难怪你对师寒月忠心,可你为何又要攀咬他的友人。”严夔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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