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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28. 第 28 章

杏林堂不大,门脸窄小,匾额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可掀帘进去却别有洞天。

四壁的药柜高抵房梁,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签,空气中浮着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混着陈年艾绒的温煦气味,不难闻,反倒让人心神安宁。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蹲在药柜前分拣药材,她低着头,手指在当归与黄芪之间灵巧地翻飞,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来人让出路来。

婵鸢注意到她了,瞧了她一眼。

古一手察言观色的能力显然很厉害,婵鸢听见他道:“哦,这丫头叫桑婉,是个哑巴,不碍事的,我这医馆时不时会来些身患隐疾的相公,男子雄风有损,这是天大的事!你们放心,她不会传出去。”

婵鸢胆战心惊地看了沈玄苏一眼,瞧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苍青色,又十分想笑。

沈玄苏也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高高在上,十分不容亵渎。

婵鸢心道,他看着病殃殃,这方面倒是很行的,虽然她没怎么见过其他男子的,但在野河塘里也常能看见男子们洗澡,出水那一刻,虽然不想瞧见些什么,但确实瞧见了轮廓之后,她就不由得回想起太子殿下夜夜宣淫的雄风来,着实是叫她难以忘怀……

咳咳,跑题了。

古一手好像是误会了什么,朝沈玄苏努了努嘴,又指了指窗下的竹榻,“相公请坐,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旁的先不论,四诊合参方是正理。脉息不会骗人,可比你娘子那张巧嘴老实多了。”

沈玄苏铁青着脸,不声不响地坐下来,将手腕搁在脉枕上,任由古一手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寸关尺。

婵鸢没有坐,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叫桑婉的哑女身上。

她约莫十八九岁,身量纤瘦,始终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捣药的动作熟练极了,不像是学徒。

哑女这个身份十分可疑,婵鸢怕她与画舫上那些女子一样,舌根被齐齐切断了,却不知怎么的,逃了出来?

婵鸢不由得朝她走近了几步,指了指她手里的当归,轻声问:“这是从哪家铺子进的?成色不错。”

桑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这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娘子会主动与她搭话。

她放下手里的药材,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石笔,在药柜的木板上写了一行字:“是先生自己上山采的,城里的药铺太贵,买不起。”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看来是识字的,手指上还有琴茧子,那张脸很是温润,像是好人家的女子,可眼神十分坚毅,藏着两团火,不似寻常市井小民。

婵鸢心想,她可真像是画坊里逃出来的女奴,不然,一个药房的学徒,为何要捣个药也要苦大仇深?古一手大可以聘请伶牙俐齿的丫头,为何又要聘用这么个木头女娃?

婵鸢的鼻子微微一酸,她没有说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擦了擦桑婉额角沾的药屑:“瞧你,像只小花猫。”

桑婉愣住了,眼眶倏地红了,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

婵鸢不能再打草惊蛇,她装作无事一般,站起身,走回沈玄苏身侧。

古一手正闭着眼号脉,眉头越皱越紧,半晌,睁开眼,盯着沈玄苏的脸看了又看,忽然“啧”了一声:“相公这脉象,老夫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敢问相公,你这病,是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后天又劳神过度,忧思伤脾,郁怒伤肝,风寒湿邪趁虚而入,一层叠一层,叠到如今,已是沉疴入络。老夫说得可对?”

沈玄苏收回手腕,拢了拢袖口,神色平淡:“老先生诊脉便诊脉,不必问诊,我不习惯与人谈论自己的病。”

古一手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不习惯也得习惯!你这条命,现在是老夫案板上的鱼,老夫不问清楚,怎么下刀?娘子,”他转头看向婵鸢,“你这夫君平日里也这般倔么?”

“他不是——”婵鸢下意识又想解释,却被沈玄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倒不是瞪她,只是那双凤目微微一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睥睨,那股子生来便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骄矜怒气,就……很难掩饰。

又被冒犯了呀,太子殿下,真要命了。

婵鸢真是怕人头落地,可是在宫外行走就是要隐匿身份嘛,玩笑也开不起?

她自觉命苦得很,硬着头皮走上前,抚摸着沈玄苏的手臂,挨坐下来,苦笑道:“我夫君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只是久病缠身,性子急了些,他没恶意的,大夫,请继续诊治吧。”

沈玄苏眯了眯眸,婵鸢怕极了他临时发难,朝他拼命眨眼睛暗示,尬笑道:“是吧,夫君?”

不过,这脆生生两句夫君喊出来,沈玄苏竟也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默许了。

“这就对了,来吧,先施针。”古一手从针囊里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走到沈玄苏身后,“相公,劳烦宽衣。后颈、肩井、膏肓、命门,这几处穴位都要下针,你这病根在脏腑,不在皮肉,针感会比常人更重些,疗效也更好些,忍得住么?”

“忍得住。”沈玄苏淡淡说了声,解了外袍,只留一件素白的中衣。

他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轮廓分明,端端正正地坐在竹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十分不惧怕。

婵鸢居然开始害怕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大意了?古一手万一是有心人安排的,要来谋害沈玄苏的怎么办?

沈玄苏……为何就这般信任她?

这也不太对劲吧?

这时候,古一手的针落在他的后颈,沈玄苏闭着眼睛,婵鸢也懂一些医术,瞧见他的第二针确实落在了肩井,第三针在膏肓,紧接着,银针一根接一根地落下,沿着他的脊柱两侧排开,第四针落在命门,终于安心。

古一手甚至还瞪了她一眼:“你怕老夫把他扎死了?放心吧,准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夫君,老夫还不至于招惹你这样不要命的娘子。”

古一手朝她腰间抬了抬眉,“像你这样出门都带着匕首的娘子,属实不常见。”

婵鸢勉强笑笑,紧接着,沈玄苏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眉心微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婵鸢觉得他大抵是受不住了。

“疼么?”婵鸢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沈玄苏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她,面无表情道:“……我说不疼,你信么?”

婵鸢花言巧语道:“疼在君身,痛在我心。我只恨不能替夫君受针。”

她将手轻轻搭在他没有扎针的肩头,拇指隔着中衣缓缓按压他僵硬的肩胛肌肉,他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在她的按压下慢慢松弛了几分:“若是怕针,我陪你一起扎,如何啊?”

“谁说我怕针?不用你陪。”沈玄苏闭着眼,语气冷淡,却在她手指离开他肩头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那只手又按回了自己肩上。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继续替他揉肩。

这人,嘴上说不怕,手倒是很诚实。

古一手又绕到他身前,手起针落,在他头顶的百会穴落下最后一针。

婵鸢眼睛都看直了。

真敢扎啊,此刻的沈玄苏,后背、后颈、头顶、小臂、虎口,凡露在外面的地方几乎都扎上了银针,密密匝匝,他端坐在竹榻上,隐忍着痛意,像一只滚了一身松针的刺猬。

婵鸢忍了又忍,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你在笑?”沈玄苏闭着眼,声音幽幽的。

“我没有。”婵鸢迅速收敛了嘴角的弧度。

“我听见了。”沈玄苏睁开眼,那双凤目隔着满身的银针斜斜地睨过来,带着几分恼怒,几分羞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在笑我。”

婵鸢终于破功,嘴角弯了起来,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只是在想,若是那些熟人瞧见你这副模样,定要说你,有辱斯文。”

沈玄苏的眉头跳了一下,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你信不信我拔了针,便罚你抄写《礼记》?”

“我只是打个比方嘛。”婵鸢退后半步,正色道,“我这就去给你倒杯茶,消消火。”

她刚转过身,沈玄苏便唤住了她:“站住。”

他声音有些发闷,“我头晕,不成了。”

婵鸢只好又折回来,让他歪过来能倚在她身上。

沈玄苏倚着她,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额角的汗珠已经沿着眉骨滑到了眼睫上,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不肯浪费,只是闭着眼,眉心微蹙,像是在忍受什么极不舒服的感觉。

“他晕针吧?”古一手从药柜那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当归,“有些人扎了针会头晕恶心,撑不住就躺下,别硬挺着。”

沈玄苏闻言,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却依旧冷淡:“我昨夜没睡好,晨起又淋了雨,有些乏力罢了。”

古一手噗嗤笑出声,朝婵鸢挤了挤眼:“娘子,你这夫君嘴硬得很呐,不过这富贵病,老夫见得多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沈玄苏闷哼了声,把头偏向婵鸢那一侧,不说话了。

婵鸢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古一手微微欠身:“老先生莫怪,他平日里不这样的。他今日这针还要扎多久?”

“快了快了。”古一手又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走到沈玄苏面前蹲下,“相公,老夫要扎最后一针,足三里。这穴位在小腿外侧,需将裤腿卷起,你若是不好意思,让你娘子来卷。”

婵鸢自然不能等太子殿下吩咐,任劳任怨地蹲下身,替他卷起了裤腿,卷到膝盖上方。

雨天日光浅薄,映衬着卷帘下方的光色十分清冷,婵鸢瞧见了,他的腿和他整个人一样,清瘦修长,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不由得想起,他前世双腿被废,余生只能坐在木撵之上,困于青云樊笼间的凄惨事。

而他摔落木撵那一刻,居然是为了她,向陆观澜下跪……

婵鸢心室隐隐作痛,她收起了调戏之心,后退一点,捧着他的腿,搁在自己腿上。

沈玄苏似乎看了她一眼,无声凝视。

古一手捏着银针,找准穴位,手腕一沉,银针没入皮下。

沈玄苏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竹榻边缘,指骨都青白了。

婵鸢闭上眼睛,第一次不敢去看他。

她怕自己一心软,就什么都坚守不住了……

“这针感会酸胀难忍,相公忍一忍,”古一手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站起身来,“娘子,老夫去后院煎药,你陪他说说话,别让他从榻上栽下来。若是他嘴唇发紫、额头出冷汗,立刻拔掉他虎口那根针,大声喊老夫。”

婵鸢点点头,目送古一手掀帘去了后院。

医馆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药柜上那只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桑婉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药柜后面,低垂着头,分拣药材的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偷听他们说话。

婵鸢对她保持着警惕,但更心疼沈玄苏。

沈玄苏依旧闭着眼,浑身是针,面色却有些红润起来。

看来是有效果的。

“夫君,”婵鸢放软了语气,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古一手说,施完针便会松快许多,咱们往后每隔三日来一次,连施三个月,便有起色。”

“三个月。”沈玄苏闭着眼,声音沙哑,“我岂非要做三个月的刺猬?”

“刺猬也没什么不好嘛。”婵鸢收了帕子,替他拢了拢肩上滑落的外袍,温声细语地哄着他:“刺猬虽小,满身是刺,寻常猛兽反倒奈何它不得。你若是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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