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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炮灰剧本撕了》

60.冬储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沈知意把工作室前厅的展示架重新布置了一遍。她把夏季的干花样品撤下来——那些香槟玫瑰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褪色了,勿忘我的浅紫在几个月的光照下变成了淡灰紫,尤加利叶的银绿色也褪成了灰绿——换上秋色系的枫叶相框和暖色调的多头康乃馨花盒。枫叶是上个月从花坊后院的枫树上挑的,每一片叶脉都清晰完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秋天亲手烫过的蕾丝边。她把相框按配色从浅到深排列,又在旁边放了几张手写的小卡片,标注了每款的定制价格和配色方案。展示架最上层放的是沈眠枝新做的裱花与干花结合的花盒样品——盒盖内侧是一朵奶油霜玫瑰,花瓣层次分明,颜色从花心的淡粉过渡到边缘的浅白;盒内是秋色系干花,枫叶、多头康乃馨和尤加利叶交错排列,立体感和层次感都比去年的款式更强。

她把小满新画的一批体验课卡片放在收银台旁边,按类别排列好。小满这批新卡片在背面加了一行字——“花坊的咨询点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免费法律咨询。”这行字是她想了很久才决定加上去的。以前她总觉得卡片上只能写体验课的信息,不想让拿到卡片的人觉得被冒犯——怕她们觉得“你怎么知道我可能需要法律咨询”。后来傅绥尔告诉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往往不会主动开口问,她们需要看到明确的信号,知道这里可以开口。小满说从那以后她每次画新卡片都会在背面加上这行字。她还特意在卡片的边角多画了一圈薄荷叶——薄荷是傅绥尔她途工作室门口那盆分株过来的,她说要让拿到卡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个标志。这盆薄荷从她途开业时的母株开始分,已经分了好几盆——花坊窗台上一盆,薇光工作室门口一盆,沈眠枝公寓阳台上一盆,何秀兰在社区食堂的工位上也放了一小盆,是何秀兰自己从花坊移栽过去的,用了一个小花盆装着,盆沿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小标签,写着“何秀兰的薄荷”。

沈知意把这些卡片逐张检查了一遍——边角有没有折损、背面那行字印刷是否清晰、雏菊和薄荷叶的配色是否和上一批一致——然后把它们放进收银台旁边那个小木盒里。这个木盒是小满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原木色,和展示架是同一个系列,里面按类别分了好几格:体验课卡片、法律咨询排班表、薇光工作室招生简章、社区团购自提点信息。每一格的标签都是小满手写的,字迹圆圆胖胖的,末尾画了一朵小雏菊。她每周都会检查一遍木盒里的库存,哪种卡片快发完了就补一批新的。自从媒体报道刊发后,来花坊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有循着报道找过来的,有朋友介绍来的,有在社区服务中心拿到卡片后找过来的。木盒里的卡片消耗得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小满说她现在每个月都要补好几批新卡片,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因为每一张被拿走的卡片都意味着有人需要它。她昨晚趴在收银台上画新卡片时忽然停了一下,抬头说了一句:“何姐当初拿走的会不会也是我画的?”沈知意说很有可能,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朵小雏菊重新描了一遍,比之前画得更用力了一些。

傅绥尔在周三下午照例来花坊设免费法律咨询。她现在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准时出现在花坊靠窗那张桌子前,不需要预约,来买花的、来上体验课的、或者只是路过推门进来的,都可以坐下来聊聊。自从媒体报道刊发后,来咨询的人比之前更多了,有时候队伍从花坊门口排到了收银台。小杨给她途工作室的线上咨询后台做了数据统计,报道刊发以来后台私信量翻了好几倍,普法手册的赠阅申请覆盖了全国好几十个地区。最远的一份来自西藏日喀则的一个乡镇文化站,申请人在备注栏里写着:“我们这里海拔很高,交通不便,但手册可以寄到。我们有阅览室,有书架,有人在等。”傅绥尔当时看着这行字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这份申请转发给了小杨,让她在快递单上标注“优先寄送”。小杨后来告诉她,那批手册寄到之后,文化站的工作人员拍了张照片发到后台——阅览室很小,只有两排书架和几张塑料凳子,但手册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的推荐语:“这本手册里写着每个女工都应该知道的事。”

今天来咨询的是一个在附近超市做理货员的年轻女孩,穿着超市统一的红色工装马甲,手里攥着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工资条。她站在花坊门口往里张望了好一会儿,看到靠窗那张桌子上摆着“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她在咨询椅上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场面试。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上有长期搬货留下的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

她说店长让她签“自愿离职书”才给发上个月的工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傅绥尔告诉她不要签——签了就等于自愿放弃经济补偿金和失业保险金,后续再想维权会非常被动。她让女孩先把店长的辞退理由通过微信文字确认,留下证据——店长如果在微信里承认是公司要求你离职的,那就是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属于违法辞退;如果店长不敢在微信里留下文字记录,那不回复本身也可以作为辅助证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证据收集清单,逐条标注女孩需要准备的材料——聊天记录截图、工资条原件、考勤记录、公司辞退通知书——每一项后面都写了调取方式和注意事项。女孩接过清单逐条看了一遍,又逐条问了一遍,问得很细——聊天记录需要截哪些内容、工资条要不要复印、考勤记录去哪里调。傅绥尔逐条回答,又说如果店长不回复,那本身就是证据,到时候可以在仲裁申请里说明你尝试用文字确认但对方未予回应。

女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比刚才进门时大了不少。傅绥尔说法律保护的是愿意为自己做主的人,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女孩点了点头,把那张折了好几折的工资条重新展开抚平,小心地放进了工装马甲内侧口袋里。她推开玻璃门,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十一月的阳光落在她红色工装马甲上,把那个被折了好几折又抚平的工资条印迹照得微微发亮。傅绥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下,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在咨询结束后把工资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回头看她的眼神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眼睛里是害怕,走的时候眼睛里是认真。

咨询结束后,傅绥尔把桌上的案卷收好,端起那杯已经续了两遍的热乌龙,走到花坊门口透了口气。沈知意正蹲在门口给新到的洋甘菊换水,她把花束根部斜剪了一个新切口,放进清水桶里养着,又随手摘掉几片发黄的叶子。十一月的梧桐叶正在风中簌簌地落,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整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响。何秀兰今天轮休,也来花坊帮忙。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双曾经在验伤报告上签字时还在发抖、现在正稳稳地握着花剪的手。她现在在社区食堂正式上班,每天凌晨四点多到操作台前揉面、切剂子、上笼屉,做的馒头和花卷在食堂很受欢迎。她在食堂的工位上放了一小瓶洋甘菊,是上次从花坊带回去的,每天早上换一次水,已经养了好几周。她说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腰上的淤青有没有消退,现在是给花换水。她在花坊学会的螺旋花束已经能熟练运用在花卷的造型上了——她把花卷拧成玫瑰花的形状,蒸出来之后花瓣层次分明,食堂的老人们特别喜欢。

“何姐,你最近食堂忙不忙?”小满从花坊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刚画完的一张体验课卡片。

“忙。入冬了,食堂开始供应冬季时令菜,每天蒸的馒头比平时多好几笼。”何秀兰把手里的花剪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收银台旁边拿起那张刚画好的卡片端详了一下,“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忙——我带了好几个学徒,都是庇护所转介过来的。”

“那个上次做花卷的女孩还在吗?”

“在。她现在能独立完成好几道工序了,发面、揉面、切剂子、上笼屉,每一步都不用我盯着。她说她以前在家也做饭,但那是因为必须做,不做就会挨骂。揉面的时候手是僵的,肩膀是耸着的,怕做不好被人挑剔,每一笼馒头蒸出来都像在交考卷。现在每天早上站在操作台前,旁边是和她一样从庇护所出来的女人们,大家各自揉各自的面团,偶尔聊几句家常,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面就发好了。她说她第一次发现揉面可以是一种放松——不是因为不累了,是因为心里不再怕了。以前她揉面时手是僵的,因为怕做不好。现在她揉面时手是软的,因为知道就算做不好也没人会骂她。”何秀兰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放进清水桶里,“她说她以前从来不敢请别人吃自己做的东西,怕不好吃被别人嫌弃。上次她独立做完一笼花卷,蒸笼打开时热气扑面,她看着那笼白白胖胖的花卷愣了很久,然后回头说‘何姐,这是我自己做的’。那一刻她眼睛里有一种很陌生的光——不是开心,是确认。确认自己真的可以独立完成一件事,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批准。”

“这种光我见过,”沈知意把最后一枝洋甘菊插进花瓶里,转过身看着何秀兰,“宋姐第一次在市集上独立包好一束花被客人夸好看之后,也是这种光。方姐做完第一套完整的秋色系作品之后也是。眠枝第一次独立带完体验课之后也是。你也一样——你第一次在花坊做完那束螺旋花束,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问我说‘这算不算站住了’。”

“算。你说‘稳了’——那两个字我到现在还记得。每次有新学徒做出第一笼花卷时,我也会说这两个字。”何秀兰把手里的花剪轻轻放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女孩昨天跟我说,想带几个花卷来花坊给大家尝尝。是她自己揉的面、自己切的剂子、自己调的火候,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她说她以前从来不敢让别人尝自己做的东西,怕不好吃。这次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不是被要求,是自己想。她说花坊的姐妹们吃过何姐做的第一笼花卷,她做的第一笼,也想让大家尝尝。”

“让她来,”小满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握着彩色铅笔,“花坊的姐妹们吃过你做的第一笼花卷,她做的第一笼,我们也要尝尝。你让她什么时候有空就带过来,我给她泡一壶洋甘菊茶,用方姐自己晒的那批干花。方姐上次送了好几小瓶干洋甘菊花瓣过来,说放在花坊给体验课的学员泡茶喝。”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院墙上那排花苗的第三茬花已经开到了尾声——大壮的深紫色花瓣边缘干卷,花色从盛夏时的浓紫褪成了淡紫灰,但花型还是饱满的;小翠的浅粉色小花还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比去年多得多;小晚的淡紫色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比去年最后一茬大了整整一圈,颜色从花心的深紫过渡到花瓣边缘的浅白,层次分明。去年种下的粉白系和暖黄系新苗已经和老藤完全融为一体,藤蔓粗了好几圈,表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木质纹理。小满蹲在花盆前把几颗缓释肥埋进土里,又用竹签在表土上轻轻松了松,说今年的花期比去年长了不少,新苗和老藤交织在一起,颜色也丰富了很多。再过几周就要入冬了,花苗们要开始储备养分,为明年春天的第一茬花做准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院墙上那些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花苗,说今年冬至的时候,这面墙上的藤蔓应该比去年更粗了——根系已经在地下扎了好几个年头,冬天把养分蓄满,来年开春发出来的新芽才会比上一茬更壮实。她又弯腰把墙角那几盆薄荷挪到避风处,说入冬后薄荷要少浇水,不然根会冻坏。去年那盆薄荷就是因为冬天浇水太多冻伤了根系,开春好久才缓过来。

沈眠枝从帆布袋里掏出几封新到的读者来信。自从媒体报道刊发后,出版社转寄来的信比之前翻了好几倍,信封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邮票来自好几个不同的省份。她把信按邮戳日期排好,动作很轻,和她做干花相框时逐枝固定花材的耐心如出一辙。她最近收到了一封从凉山寄来的信——不是那个服务站的工作人员,是之前在砖厂阅览室里翻手册的女工。那个女工已经不在凉山了,现在在成都一家家政公司做小时工,每天骑着一辆旧电动车穿梭在不同的小区之间,帮人打扫卫生、擦窗户、拖地板,收入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她在信里说她上个月遇到了一个同样被家暴的客户——她去那家做日常保洁,进门时看到女主人眼角有一块淤青,用粉底盖了但没盖住。她没有多问,只是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后来她去厨房倒垃圾时,女主人跟进来,站在冰箱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箱门的把手,忽然问她:“你的眼睛怎么也是红的?”她愣了一下,说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女主人没有追问,但她在拖地板时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法律常识小册子,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家庭暴力的法律认定”。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正在找答案。

她把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普法手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这本可能比你那本更详细。里面有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流程、验伤报告怎么开、庇护所的联系方式。”女主人拿起手册翻了翻,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下来——那一页正好是花坊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照片。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她以前也喜欢养花,阳台上曾经种过一盆栀子花,后来被丈夫摔碎了,连花盆一起从阳台扔了下去。她说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植物,因为怕养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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