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炮灰剧本撕了》
何秀兰是在四月的第三个周三抵达花坊门口的。她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卡片,边缘已经起了毛,折痕处被反复折叠得快要断开。卡片上印着花坊体验课的地址和傅绥尔免费法律咨询的联系方式,边缘画了一圈小雏菊和薄荷叶,是她上个月在社区服务中心的柜台上顺手拿的。她从大巴上下来之后在车站问了两个人才找到花坊,手里攥着那张卡片,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哐当哐当地响。花坊的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小木牌,门口的花架上摆着几桶新到的洋甘菊,水珠挂在花瓣上,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薄毛衣的女人,短发,面前摊着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她在社区服务中心第一次拿到这张卡片时并没有仔细看。那天是去问申请低保需要的材料,工作人员说排在她前面的人比较多,让她在等候区坐一会儿。她坐在塑料排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宣传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大部分是免费的社区活动通知——太极拳班、书法班、亲子烘焙课——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觉得这些都和自己无关。翻到最底层时看到这张卡片,边缘画着小雏菊和薄荷叶,和别的宣传单都不一样。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免费花艺体验课”和“免费法律咨询”,地址离她要去投靠的表姐家不远。她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里,当时也没多想,只是觉得那些小雏菊画得好看。
后来她在儿子宿舍里住了一晚。儿子上大学之后瘦了不少,宿舍的床很窄,他把床让给她睡,自己打地铺。半夜她听到儿子翻身时地板发出的嘎吱声,睁着眼躺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儿子把那张卡片从她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来,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妈,这上面写着免费法律咨询。你要不要去问问?”她当时正在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说了句“我去问问”。儿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卡片放回她的口袋里,然后坐在床沿上看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
此刻她站在花坊门口,把那张卡片从口袋里又抽出来看了一眼。铜铃在头顶轻轻响了一声,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傅绥尔正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写代理词,听到铜铃响,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灰色风衣,旧行李箱,拉杆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姿态: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她在花坊这个免费咨询点坐了好几个年头,见过太多第一次走进来的女人都是这副模样——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来对了地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寻求帮助,不确定推开这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
“您好,这里是免费法律咨询点。”傅绥尔合上电脑,把桌上摊开的案卷推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何秀兰在咨询椅上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场面试。她的行李箱放在脚边,拉杆没有收进去,拉杆上挂着的塑料袋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指粗糙得能看清每一道干裂的纹路,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那是长期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她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舀上来,但条理很清楚。结婚是在哪一年,丈夫第一次动手是在儿子出生后不久——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回来嫌她没做好饭,从厨房里抄起一个炒锅砸在她背上,炒锅里还有半锅没盛出来的白菜炖粉条,菜汤洒在她背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她趴在床上疼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用牙膏涂了涂就继续去上班了。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动手,频率越来越密,理由越来越不需要理由——饭冷了、菜咸了、洗衣服吵到他看电视了、她回娘家多住了几天。有时候没有理由。她报过几次警,警察来了又走了,调解书叠了好几份,每一份她都按日期排好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那个铁皮盒子是她结婚时陪嫁的针线盒,盖子已经锈了。
最近一次家暴发生在这个月初。他喝完酒回来,嫌她没有把地拖干净,一脚踹在她腰上。她侧身倒在茶几旁边,右半边腰撞在茶几腿上,疼得蜷成一团。她第二天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断,但软组织挫伤,医生给她开了外敷的药膏和止痛药。她把病历和药费单子一起放进那个铁皮盒子里,对着镜子给自己贴上药膏,然后做了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儿子上大学之后的那个周末给她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他今年暑假不回家了,要留在学校打工赚学费。她说好,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他过年打算怎么安排。他说还早呢,到时候再说。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不用再为了我忍了。我都这么大了,你可以走了。”她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看着灶台上那锅正在炖的排骨汤——他爱喝排骨汤。他那天晚上回来会先推开厨房门看看锅里有什么,然后说一句“怎么又是这个”。她把火关了,把排骨汤倒进保温瓶里,留了张纸条在茶几上,没有说去哪,也没有说多久回来。她把铁皮盒子装进行李箱,把儿子小时候画给她的画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在楼下的公交站等了好一会儿车。夜风很凉,她只穿着一件薄外套,但手心是热的。
她把铁皮盒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傅绥尔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她按日期排好的全部证据——调解书、病历、药费单子、儿子小时候画给她的画。那些画是用蜡笔画的,纸张已经发黄了,有一幅画的是妈妈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油烟从锅里升起来,用灰白色的蜡笔涂了厚厚一层。她说她每次被打完之后都会把这些东西整理一遍,不是想有什么用,是怕自己忘了。“忘了就还会回去。以前好几次都是这样——被他打完之后想着再也不回去了,等伤好了又心软了,觉得他道歉了、保证了、哭过了,下次应该不会再这样了。每次回去之后的头几天他会对我好一点,洗碗的时候会主动擦桌子,吃完饭会把筷子放进水槽里而不是直接扔在桌上。最多维持一周。一周之后饭冷了还是一巴掌。”
她把那张外敷药膏的处方单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数字——那是她这辈子被打的次数。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她记了一笔,后来每一次都记了一笔,一开始只是在铁皮盒子的盖子上用指甲划一道,后来盖子上的划痕太多了数不清,就改用笔写在药费单子背面。她把这些数字逐笔念给傅绥尔听,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把眼泪都哭干了的那种没有。她眼眶很深,眼角的细纹像刀刻的一样,嘴唇干裂起皮,攥着处方单的手指节节泛白。
傅绥尔听着她的陈述,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记录关键信息。她注意到何秀兰所有的信息都记得很准确——什么时候结婚的、丈夫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报过几次警、警察怎么调解的、最近一次家暴是什么时候、验伤报告在哪里开的、医院存档的病历号是多少。所有的信息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不需要回忆就能脱口而出。这种条理清晰的陈述她很少在第一次咨询的家暴受害者身上看到——大多数人在讲述自己被家暴的经历时会语无伦次,会反复跳回某个细节,会哭到说不下去。但何秀兰没有。她的陈述像一份已经被反复推敲过的证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准确,每一次受伤的部位都记得,每一份证据的存放位置都清清楚楚。她不是来诉苦的,她是来解决问题的。
“你现在的居住情况怎么样?”傅绥尔问。
“我在儿子宿舍住了一晚。他说床太窄了,让我先去找表姐。表姐在这边,但她家地方不大,客厅沙发只能临时挤一挤。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你表姐知道你被打的事吗?”
“知道一点。她问过我为什么不离开他,我说孩子还小。”何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葱花味——她上周末在表姐家帮忙做饭,表姐说厨房里的砧板和菜刀她可以随便用,不用问。“后来孩子大了,我跟他说我要走。他说妈你走吧,我给你买车票。我说好。他给我买完车票之后在手机上发了一句‘妈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小时候我送他上学,他在校门口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那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觉得等他再长大一点,也许会回头看看我。后来他真的回头了。”
傅绥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材料清单,又拿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她先在清单上逐条标注何秀兰已经有的证据——接警记录有三份、验伤报告有两份——然后告诉她还缺哪些、去哪里调取、申请流程怎么走。接着她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区妇联和几家公益机构联合设立的女性庇护所,专门为遭受家暴的女性提供短期住宿和心理辅导,需要经过社工评估才能入住,但至少能提供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何秀兰接过清单和便签,逐条看了一遍,又逐条问了一遍。她问得很细——验伤报告需要原件还是复印件、庇护所能住多久、从庇护所到花坊坐几路公交、申请保护令需要多久才能批下来。问完之后她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风衣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是她在风衣里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得也不太平整,但是很深,东西放进去不容易丢。她又拿起清单,逐条念了一遍傅绥尔刚才说的调取验伤报告的地点和办公时间。
咨询结束后,何秀兰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傅绥尔刚才说的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拿出那张便签纸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把纸杯轻轻放在桌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说了一声谢谢,推门出去了。铜铃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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