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
而很快的,沈终南便发现了他纳明师叔的一个天分——那就是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能张嘴就接上,鱼吐泡泡一样嘟噜噜地冒出来,捧哏似的。
扯完闲话后,易鸿信对纳明吩咐道:“给你小师侄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接着他慈爱地看了一眼殷止:“乖徒儿,这一路舟车劳顿,累了罢?快去歇息歇息。”
当然,殷止不可能真的去休息,他看了沈终南一眼,便和易鸿信进了主屋。
易凝荷知道她大师兄这是去向师父汇报冥界一行的事儿了,也很知趣地没有去打扰,反倒是跟着纳明一起走了。
方才从湖面上一望,沈终南就知道这建筑规模极大,但真正走进来了他才发现,这里面跟迷宫似的。纳明显然是想带他熟悉整座屋子,没有走近道,而是带着他从头到尾逛了一遍。
“正对着曲桥的那间屋子是迎客用的,”纳明一一介绍,朝左边一指,“那一片是大师兄的住处。”
“一片?”沈终南很是惊讶,他望着栈桥对面大大小小四五个房间,忍不住惊疑出声。
易凝荷笑道:“那当然,大师兄喜欢看书,师父便特意为他设置了一间书房,藏书无数,可谓是汗牛充栋。”
这片架在湖上的水榭楼台是易鸿信亲自设计并找工匠打造的,费了他不少功夫,当然,还有真金白银孔方兄。
其实他一开始也没想弄这么复杂,只是依山而建了一处小院子,建完之后,他又觉得那片湖就那么放着不利用实在是可惜,干脆把院子搬到了湖面之上,接着又修筑了那条曲桥。这之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差点从净妖师转职为建筑匠,先后熬走了好几个木匠,最后花了近一年,才把这片水榭给修好。
易鸿信对此极为满意,有时候周围的村民会来拜访,每一个见了这建筑的人,无一不是赞不绝口,夸得他飘飘欲仙,甚至差点将太湖石搬过来。在他几个徒弟的极力劝阻之下,他才只好作罢。
在穿过一个天井之后,纳明总算在一处别院外停下了脚步,浅绿色的帷幔随风摇曳,窗外正好对着一大片绿竹,倒是风雅清幽。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院子里干净得很,唯一落进来的几片竹叶也被纳明给捻起来扔出去了。
纳明和易凝荷又对着沈终南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了此处。
沈终南将院内一干陈设都瞧了瞧看了看,才在床榻上躺下,他望着房梁,模模糊糊地想,他终于又有家了么?
沈终南吸了吸鼻子,便揣着又酸又甜的心情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残阳坠在湖的尽头,绿波在余晖铺满红霞的水面上滚动。
他揉了揉眼睛,这才翻身坐起,突然他反应过来,现在到吃晚饭的时辰了。
沈终南初来乍到,自然不可能干坐在房中等着别人来叫他吃饭,他得主动去帮着烧火做饭,给众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于是,他循着白天的记忆,出了院子一路走去,结果来回碰壁,好不容易才走到风雨廊桥上,却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正在他一脸茫然时,易凝荷从廊道右边走了过来,她一看沈终南这样,便知道他是找不着北了。
易凝荷倒是很高兴,她这个小师叔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于是她一边领着他走,一边又将屋子的布局细细跟他讲了一遍。
这回沈终南学聪明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忙不迭地记了下来。
易凝荷有心想捉弄他,便加快了语速,果然,对方急得面红耳赤的,手指捻着薄薄的纸页,却无论如何也翻不开,还差点将笔给弄掉。
到底还是沈终南禁不住开口央求她说慢一点,又听着他一口一个“小师叔”,易凝荷惬心极了,决定高抬贵手放过他这一次。
“对了,小师叔,”沈终南收好册子,压低了声音问道,“二师叔他怎么那副打扮,就像……”
话到嘴边却迟疑了,因为那几个字在他看来有些“大逆不道”。
易凝荷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接过话头:“你是不是想说他像个走江湖卖艺的?”
沈终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唉,我二师兄以前的行当,也跟卖艺的差不了多少,”易凝荷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遮掩的,毕竟整个师门都对纳明的过往一清二楚,“他在遇到我师父之前啊,被一个牛鼻子老道拐去做了跟班,流窜……游历各地,招摇撞骗。”
说起来,纳明此人,经历也是颇为传奇。
他自幼无父无母,被一个老郎中给捡了养大,学了些皮毛药理,在他十五岁那年,他在山上采药时捡到了一只灯,巴掌大的一盏,没有灯芯,是青铜雕刻的,十分古朴。
那灯被土埋了一半,剩下一半掩在丛生的荒草里,也不知落了几十几百年了,竟然没有生锈。
纳明直觉这灯不简单,便将其扔进了身后的药篓里,带回了家中。
那老郎中瞎了一只眼,有七十岁的高龄了,形如枯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每迈半丈都要喘上一口气。纳明管他叫“爹”,老郎中也将其视为己出,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交给了他。
在这个小破村子里,这老郎中是唯一一个识字的人,而纳明也在他磕磕绊绊的教导下,学会了看医书,甚至还能帮那些得了风寒小病的村民开方子抓药。
那盏被他捡来的青铜灯就放在他房间内的书案上,他第二天去城里卖草药时,顺带买了一截灯芯和灯油——那灯瞧着好看,也够结实,是该将家里那盏缺了口的油灯给换掉了。
谁知,就在他用火柴将那盏青铜灯点亮时,一团白色的光却从灯台上那个小孔中冒了出来,将他给吓了一大跳。
虽说纳明那时已经十五,是个大小伙子了,但他见过的人太少、看过的书也太少,他唯一的眼界便是那小村子之外的一个小镇。在他眼中那小镇就是“城里”,城里的道路是青石板砌的,不像村里的土路,雨天一踩一个泥坑,惹人心烦,但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却不得不接受。
他本以为他一辈子就在那个小村子里碌碌而过了,但是在那盏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原本平淡无奇的人生轨道,便骤然被改变。
那光团虽说看着邪乎,但却很有礼貌,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说它是什么什么灯灵,已经沉睡一百多年了,若不是纳明将它点亮唤醒,它将永远徘徊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
纳明被那灯灵的话给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心想,什么灯灵,还挺会给自己起名字,不就是一个灯盏成了精么?
在平复了心情之后,纳明问它,既然你说你是灵,那你能干些什么?
灯灵沉默半晌,才说,它会照亮。
纳明当场绝倒,这跟普通的油灯有什么区别?
他眼中的失望和不屑深深刺痛了灯灵刚苏醒的、脆弱的心,于是它又说,我这不是还会说话吗,而且我还能教你一些简单的术法。
纳明这下来了兴趣,他倒是不骗这劳什子灯灵欺骗于他,反正对方的身家性命在他手上,要是惹他一个不高兴,他就当场喷出一口唾沫星子,将那灯赶回去继续睡觉。
好在这灯灵还算有良心,为了感谢纳明将它唤醒,它还真的教了他一些小法术。
这之后,纳明和这灯灵相处了大半年,二人也渐渐生出了浓厚的友情,灯灵没有性别,声音也听不出男女,就算不用灯油也能自行发光,拳头大小的光团长长久久地照亮了纳明那一尺见方的屋子。
纳明也渐渐明白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他不想再困囿于柴米油盐,最后乏味地垂垂老去,他想走出去,真正地走出去。
但是他爹……那个老郎中前不久摔了一跤,一直虚弱得下不了床,吃喝拉撒都必须要纳明亲自照看,家中本就不富裕,一时间更加捉襟见肘。
他其实并不急于这一时,他年纪还小,而且那老郎中于他有养育之恩,纳明又如何忍心抛下对方一走了之?
某一天,纳明挑着柴回家时,在河边撞见个人,那人应该是溺了水,奄奄一息。他自幼被老郎中教导要救死扶伤,当然不可能视若无睹,故将那人给救回了家。
他自己睡柴房,将那人给放到他床上修养,对方穿着打扮像个算命先生,还留着两撇小胡子。
足足两天两夜,那人才醒过来。
纳明见他衣着不凡,本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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