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渐凉，夜色下，院子里的桃树只剩下黑乎乎的轮廓，枝头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白天看是粉彤彤的可爱，晚上看却像是累赘，生生压得树喘不过气，和风拉扯挣扎。

麦梵没留客，原元长和仓元回了飞船。

她靠在窗边，脑子里很乱。

熊川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前夫哥那么关心他儿子，为什么刚见面时，晏星辰会是那副样子？

如果熊川还活着，那前夫哥会不会也活着？

联邦军队的恶意会不会和这些有关？

……

一个又一个问题冒出来把前路挡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原元长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转。认证、渠道、保护，这些专业术语她都能理解，前世她接触过也学习过，生意是最直白的东西，只要做好营销，保证供货，这些上下路打通就不难。

但熊川不一样，这个人不是她找来的，甚至不是她所知道的，她从未接触过，他的性格目的她一无所知。

熊川在外面守了多久？不知道，他像个幽灵一样出现，不打扰更别提邀功。

原元长对他保持信任，但一个刚封过她直播间平台的研究所出来的人，原元长的话她又能信几分？

其实她信不信早已不重要，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注视她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丝飞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麦梵把窗户拉上，仿古的窗沿碰上木条，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啪”

厨房灯亮了。

晏星辰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睡衣领口歪到肩膀下面。他抱住麦梵的腿，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圆圆的蓝眼睛眨巴两下。

“妈妈。”

“嗯，怎么了，宝贝。”

“你怎么不开灯？”

麦梵不知道怎么回答，说自己在发呆吗？晏星辰也不在意，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爬凳子挤到她身边，伸着脑袋也看向窗外。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胳膊，细碎的痒。

“妈妈。”

“嗯？”

“今天那两个人是谁呀？是妈妈的朋友吗？”

“是研究所的叔叔哥哥。”麦梵避开后一个问题。

“研究所？”晏星辰不知道想到什么，打了个哆嗦，接着问，“那他们研究什么呢？”

“研究，”麦梵想着原元长打着的旗号，挑挑眉，说，“研究古文化。”

“什么是古文化啊？”

麦梵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映在窗玻璃上，星际的玻璃升级了硬度和强度，同时自清洁等特殊材料加持下更是透明，在黑暗里衬得那双蓝眼睛亮晶晶的，看出来他是真的好奇，不是在找茬。

麦梵想了想，要怎么给他讲历史呢？

“就是很久以前的人怎么活着，怎么生活。”她揉了揉他的头。

“哦。”晏星辰似乎听明白了什么，点点头，继续问，“那他们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为了帮我们把面粉卖出去。”麦梵没准备瞒着他，晏星辰很聪明，哪怕他只是一个孩子，也应该参与到家里的下一个重大决定。

这次晏星辰没有立刻发问，等了两秒，换了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走了？”

“因为天黑了，他们要回自己家。”

“那他们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

“哦。”晏星辰拖着腔，问，“他们吃饭了吗？”

跟着麦梵，他已经学会一日三餐，虽然今天已经喝过营养液了，但总觉得少点什么。

麦梵愣了一下，答，“他们回去会自己吃的。”

“那妈妈，我们吃饭吗？”

“你想吃夜宵吗？”在晏星辰一个个问题下，麦梵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突然问，

晏星辰没回答，他把脑袋从她胳膊旁挪开，挪开视线，仰着脸看她，“妈妈，他们是坏人吗？”

麦梵正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回答道，“不是。”

“那你在怕什么？”

麦梵的手顿了一下，晏星辰太敏锐了，也可能这是孩子特有的天赋，总能第一时间感受到身旁人的情绪。

她没回答。

晏星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就自己把结论补上，努力踮脚摸摸她的头，像之前生病麦梵哄他那样，说，“乖哦，不怕就没事了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下顿饭吃什么”一样自然。

麦梵低头看他，这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他该睡觉的点，他已经在揉眼睛了，困意上来，但还不想去睡。

“妈妈，什么是夜宵？”

“宝贝饿了吗？”

“有一点点。”晏星辰拍拍肚子，红着脸笑。

麦梵也跟着他笑，不过不是笑他，是笑自己。她坐在这里想了一晚上，想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那些她还没见到的人，甚至是那些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的未来。

而她目前最近的问题，她儿子饿了。

很幸运，这件事她完全能解决。

她直起身子走进厨房。晏星辰跟在后面跟她，被她叮嘱过，没有允许不能进厨房，于是趴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菜、烧水、下面条。

麦梵从空间纽里摸出一把干面条，这是上次用系统给的小麦擀的，最后一把，下次就该吃自己和晏星辰种的小麦，本来想留作纪念，但今天不留了。

水烧开，面条下锅，她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在一起。

晏星辰在门口闻了闻，吸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感慨，“好香哦，妈妈。”

“还没熟呢，哪儿香？”麦梵笑他，这没调味的面条哪来的香味。

“妈妈煮的都是香的，熟了更香。”

麦梵没接话，从碗柜里拿出米白色印粉色桃子的碗。

晏星辰看了一眼，忙举手喊道，“妈妈妈妈，我也要，还有宝贝的，要那个蓝色的。”

麦梵说知道，又掏出一个米白印蓝色小狗的碗。

面条捞出来过凉水，晚上不易吃的口味太重，她浇了一勺之前熬的鸡汤，想着晏星辰的饭量，又给他卧了个溏心蛋。

晏星辰踮着脚尖看她在厨房里忙活，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在身后晃悠的，显出主人的好心情。

“来，把自己的饭端过去。”麦梵把碗递给他。

晏星辰蹦了两下，跑到她面前，两只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把碗放好，又跑回来拿筷子。

来回跑了三趟，把碗，筷子，勺子都摆好，才坐下来。

麦梵端着茶壶走过来，看眼桌子上的布置，碗摆得整整齐齐，连筷子头都朝一个方向，勺子搁在碗沿上。

晏星辰尾巴摆着，等她吃饭。

两个人齐声说句开饭，麦梵率先端起碗，吹了吹热气。

晏星辰一如既往急性子，也顾不得多吹会儿，已经开始吃了。虽然这段时间已经很经常吃面条了，但他还是不怎么会吃，他吃面条不是吸的，而是拿筷子卷成几圈，然后通通塞进嘴里，嘴边的汤渍糊了一圈。

麦梵也不指挥他什么，他吃的香那就随他去，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伸手接过来擦擦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妈妈。”

“怎么了？”

“熊川是谁？”

麦梵的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晏星辰不认识他吗？

“就刚才那个爷爷说的啊，”晏星辰低头继续搅着碗里的面条，“他说什么熊川，然后你就不高兴了，那是什么东西？还是一个人？”

麦梵放下汤勺，抬头看着晏星辰，他还小，她把他藏在房间，但他好像没错过这场谈话任何信息。他在那个房间里待着，听到原元长说“熊川”，察觉到她的情绪，记下了，现在来问她。

“是一个人。”她说。

“谁啊？”

“你爸爸以前认识的人。”

晏星辰不卷面条了，他把嘴里面条慢慢咬断，低着眉轻嚼，然后咽下去，似乎过了很久，才开口问，“他还活着吗？”

麦梵今晚已经被他问到很多次，但这个问题是最难回答的。晏星辰的语气里似乎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平静地在问这个问题，他的父亲是否还活着。

“活着。”其实她也不知道。

“哦。”其实他也不信。

晏星辰低下头，继续吃面，这场糟糕的谈话终于结束了，麦梵松了口气，再端起碗时，发现面已经坨了。

吃完饭，麦梵收拾好厨房，晏星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正在打呼噜的冲冲。冲冲被他搂得很紧，但没挣扎，像个大型的毛绒玩偶，下巴被搁在他肩膀上，嘴巴一张一闭，已经习惯了这么“亲密”的关系，适应良好。

“妈妈。”他又开始喊了。

“还不睡觉吗？”麦梵问他。

“明天还能吃面条吗？”

“你想吃就可以吃啊。”

“那明天我想吃土豆饼，但冲冲今晚没吃到面条怎么办？”

“妈妈可以都做啊。”

晏星辰满意，把脸埋进冲冲的毛里，蹭来蹭去。

外面的雨越发急了，天气转暖以后，蓝星下雨很频繁。

麦梵打开院子的雨季模式，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宝贝，妈妈明天要见一个人。”

晏星辰抬起头，圆眼睛看着她。“谁啊？”

“那个熊川。”

晏星辰想了想，问，“他不是就在外面吗？”

麦梵懵了，“你怎么知道他在外面？”

“你们聊天的时候说的呀，妈妈要去见他吗？”晏星辰问。

“嗯。”

“他会不会打我？之前有人说，熊族最凶了。”

麦梵的喉咙紧了下，“不会的，我保证。”

“那就没有问题。”晏星辰站起来，把冲冲往肩上提了提上，牵着麦梵的手走，说，“好啦妈妈，该睡觉啦，不睡觉会长不高。”

麦梵啼笑皆非，怎么搞的像是她不睡觉一样。

麦梵让他洗漱，给他拿了今天星际快递刚送来的睡衣，按照冲冲样子定制的——毛茸茸的熊猫，团吧团吧给他和冲冲塞进被窝里，晏星辰抱着冲冲卷起被子滚了一圈，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两个脑袋和两只眼睛，是的，闹成这样冲冲还没醒。

“妈妈。”

“嗯。”

“晚安哦。”

“晚安，做个好梦，宝贝。”麦梵关掉灯，站在门口看床上那个裹成蚕蛹的小东西。

他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回到房间打开光脑。

原元长离开之前，把熊川的通讯号留给了她，她当时向原元长要方案的时候，原元长说好，临走时便又补上一句，“熊川的联系方式，您需要的话……”

她没吭声，也就没拒绝。

原元长就把通讯号附在方案末尾发过来了。

现在那个号码就躺在她的光脑里，她盯着看了半天。

夜黑的有些压抑，荒芜了许久的蓝星，为数不多的好处就是晚上没有光污染，带着雨天的阴云压上，麦梵抬起头，看着那片阴云，她不知道熊川具体藏在哪里，但肯定在这些云后面。

号码被拨通。

响了两声，接了。

熊川没说话。

麦梵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也许更久，连空气都被拉长。

终于，光脑那边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嗓音带涩。

“晚上好，麦梵女士。”他知道是她。

“晚上好，”麦梵答道，“熊川，看来你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是。”熊川的话少的可怜。

“你在外面多久了？”麦梵轻嗤一声，先开口。

“从您到蓝星那天。”

麦梵的手指收紧，“给我一个理由。”

“元帅的儿子在您这里。”

“你们在守护他？”

熊川没否认，“是。”

麦梵被气笑了，她本应该害怕的，一个陌生人，因为她的儿子，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她的地盘外面守了这么久。

她和系统的动作，包括这个小院，这群人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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