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西川月》
今晚不巧,碰上了巡天卫监察,他被拖住了一阵才脱身,赶到时就见到今日庆功宴的主角正独自坐在外头。
他这个客人虽然迟了,但要是入席时不见主人,岂不是致她于礼数稍欠的境地。他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借口,这便转向她行去。
她一身蟹壳青的裙衫,看着还挺稳重,是个主人家的好模样。谁知他都走到跟前了,也不见她有所反应,只拿自个儿的脑袋顶对着他。
实在反常。他迅速屈膝蹲下,瞧她面色有无异样。只见她半阖着眼,不知看向了何处。
四下静谧,只有席中喧闹隐隐传来。鸣涧垂着脑袋低语,足以让他听清所言。
“你怎么才来呀。”她呢喃间,似有绒羽拂过他心上,“我等了好久。”
绒羽纤毫毕现,再利的刀刃也无法砍断。明明未留下分毫痕迹,却已让心脉失序。
可思及眼见耳闻,其中道不尽的委屈过重,不是他今晚迟到应得的。
他右手本搭于膝头,腕间筋骨一动,欲拂去这烦忧,却在伸手前转而紧缩回来。就在这犹豫间,掀起的衣角已垂落在地。
这处曲径通幽,花木错落,晚间落下的枯叶花泥需待明早才会清扫,他却顾不上再将衣角提起。
随着他屈身半蹲,他们之间相距已比日常的一步之遥近了不知道多少,衡天府自酿的酒原本寡淡,此时已丝丝缠绕着果香袭来,都成了别样的情致。
他勉强分辨出是何种果香。约莫是蜜瓜吧?除此之外,不知自己此时应该想什么。觉得有趣,又带着自嘲笑出声来。
这动静将鸣涧拉回了现实中。她向来清醒,厌恶这恍惚之态,此时却有些不舍。
回过神来,才看清面前是何人。
“是我来晚了。”晏沉语带歉意,迟到的客人是该这样说,但他的神色反而有些冷,和他的语气不甚匹配。
她从未离得这般近看他,惊了结实的一跳,这就从他俩之间的空隙窜开,试图离他远一些,却是没站稳,连滚带爬摔了出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原来方才的不是梦,她误把眼前的轮廓同九百年前的情景混淆了,说过的话当然都被他听进耳朵。他因正事耽搁,且已让齐牧风带话,怎么也不算失礼,又何须致歉?
这误会大了,虽然因她引起,但这一摔从尾巴骨震到天灵盖,实在太丢人了。而他就冷着一张脸,眼睁睁看着她摔在地上都不搭把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羞赧之余,对他又带上了殃及池鱼的怒火。
她仍坐在地上,眼中燃起了斗志,准备揶揄两句。
大约是她这一窜实在惊人,迫使晏沉起身后退两步才定住。他偏过身来面向她时,她终于明白自己最大的误会是对此人的判断。他面色虽无波动,但在夜色中更显阴沉,哪里是个好相与的。
鸣涧瞬时偃旗息鼓。她顾不上站起,连忙摆手:“我说的不是你。”
这下总应解释清楚了吧,鸣涧放心地打量他神色是否有所缓和。他却迈出了步子,眨眼的功夫,带起一道劲风直冲她倾轧过来,俯身掠上——
捉住了她的手。
“这话既不是对我说,那人就算不得良人。”
他的注视和掌心一般滚烫。
“又如何比得了我。”
鸣涧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大惊失色:“你…你这话什么意思。”边指着被他攥住的那只手,声音和指尖一块打着摆。
未见晏沉动弹,反而觉着被他握得更紧了。他终于看向这颤动的指尖,亦将她的不安抖落到他眼中。
片刻,他面上微松些许,连带着喉头都卸了劲,这才答道:“要拉你起来的意思。”
这当然并非他本意,眼下只能想到这个借口。
话音刚落,鸣涧已即刻使上劲回握,试图借力站起。他掌心紧收,胳膊却没来得及用劲,以至于她无处着力,又重重地坐回地上。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鸣涧干脆继续坐着,别过头去不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晏沉有些哭笑不得。
此时他们二人僵持着,姿势十分别扭,鸣涧整个左胳膊都被他拎高了,反而显得她坐在地上耍赖一般。
走神间一个没注意,鸣涧已一把将手抽走,自个爬起来站好,又将外衫从背后扯到前头,咬牙用力拍着上头的尘土,连腮帮子都使劲帮上了忙。
这是把衣裳当成他来揍了吗?
晏沉侧过身留出空当,让鸣涧先行。步道狭窄,自他身旁经过时她加快了脚步,多留一瞬都不可。
但足以让他看清,紧抿成线的唇角挤进脸颊。他突然起了莫名的念头,瓷白的掐丝珐琅堪能相喻,又失其温软细腻。
要是没在生气就更好了。
待她走远,他拎起刚才被随手放一旁的食盒,朝同一方向缓步行去。
鸣涧回到饭堂时,小心地装作很自然的样子,挪腾回师父身边。
还未坐定,她便开始环顾四周,生怕有人发觉什么。一看又是吓一跳,平日里一同嬉笑打闹、为课业营生愁眉苦脸的同窗,嘴边都点上了媒婆痣,拿帕子捂着嘴,一边瞧她,一边窸窸窣窣地咬着耳朵——快看快看,她刚才被那谁摸了手哦。
鸣涧痛苦地捂住脸。
师父连忙过来拉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仔细查看:“这散酒还散出毛病来了?”齐牧风亦随着傅弦乐投来关切的眼神。
揉了揉眼睛再看去,原来自己心虚过头产生了幻觉,众人脸上哪有什么媒婆痣,大家还在热闹着,没人关注她。
鸣涧瞬间的心虚又转为释然,创世开天多少年了,男宠都能招摇过市,摸手又能算什么?
捋顺气息,攥了攥拳头,掌心传来的余温却仍然烫人。
此时,齐牧风却站起来,向门口迎去:“姗姗来迟,这不得自罚一杯。”这就准备斟上。
晏沉拦下他,提起手里的食盒。松林纹饰精美雅致,原来他带了松间照的甜食。路双一眼尖,兴冲冲地上前接过,大家这便围了过去。
这食盒分了数层,透花雪糍,酥蓉澄糕,都是新近热卖,集齐了各样口味。大伙平日哪有功夫去排队买这家甜食,这会都乐开花了。
在一片赞扬声中,此人却甚是谦和,只道给宴席添个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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