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
它时不时轻跃身子,露出半个背脊,金黄的残阳将它的皮毛打得油光顺滑,它像只浮出水面透气的鱼儿,在草丛中冒出个头后转瞬就没影儿,下一刻,又突然从远处冒出。
阿梨看见,草丛中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小家伙被吓得四散而逃,汤圆专逮着一只鸟儿模样的小家伙戏弄。
它红喙黄身,不及半个拳头大,不就是先前在齐颜家中玩弄青铃的肥遗么。
肥遗咕嘟咕嘟叫着,眼睛悄悄往后瞄,见到汤圆伏着身子,悄无声息往这方逼近,它故作呆缓放慢脚步,营造一种自己极为好抓的错觉。
果不其然,汤圆刚靠近肥遗,肥遗胖乎乎的身子旋踵间弹射起步,咕嘟咕嘟几声,两只爪子跑得飞快,全然不似表面笨重。
汤圆发现抓不住肥遗,索性果断放弃,将目标对准草丛中另一只鱼头鸟身的小家伙。
那形似妖怪的小家伙鱼眼瞪得宛若铜铃,发出一声鸭叫,撒腿就跑,汤圆不紧不慢地跟在它身后,每每要抓到它时,刻意放慢脚步,等它微微放松之际,它又猛地逼近。
小家伙被吓得鱼眼泛白。那方被冷落的肥遗却不大高兴,它故意凑近汤圆,又急忙跑开,然而回头却见汤圆与小妖怪玩得正欢,丝毫不理会它。
肥遗歪歪脑袋,直勾勾挡在汤圆跟前,汤圆别过脑袋,故作不理它,眼睛却悄悄朝着越来越近的肥遗看去。
直至傻乎乎的肥遗主动凑至脚下,汤圆瞳孔已缩成针状,它骤然伸出爪子,一把摁住肥遗的翅膀,紧接着整个身体如同毛茸茸的小山丘,从天而降,将肥遗牢牢压在胸脯之中。
肥遗在一堆软毛中急得乱叫,汤圆原地蹲坐,不忘悠哉悠哉舔着爪子。
山月席地而坐,望着一出狸奴戏鸟儿的大戏。她说:“这狸奴你从哪儿得的,颇有灵性。”
阿梨摇摇头道:“不记得了,从我有记忆起它就跟着我了。”具体要说什么时候,约莫是阿娘留给她的梨树消失不见,众人嘲讽她妄想过度时,那个时候,她记得自己时常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家伙哭泣。
她眉眼有几分忧愁。
汤圆如今至少也有十岁,听闻寻常狸奴寿命只有十几岁,阿梨生怕某一日汤圆突然离开了她。
山月看见阿梨不开心,她说:“我指的有灵性,是指它能看见这些精怪。”
“寻常凡人或物,是看不见这些小家伙的。”
阿梨好奇问:“所以汤圆和寻常狸奴有什么区别吗?”
山月摇摇头。她丝毫看不出这只狸奴与寻常家猫有什么区别,正因如此,它能看见并触碰精怪,山月才会觉得稀奇。
她拾起一枚较为平滑的石子,对准湖中心,将手一扬——
石子贴着水面飞速弹跳,一连划出数道碧波涟漪,最后一记闷声沉入碧波,余下数圈水痕徐徐漾开。
阿梨惊叹:“你扔得好远!”
山月拍拍手,拂落掌心尘灰,不消片刻,几个孩童像闻饵上钩的鱼儿从各处钻出,嬉笑打闹着朝阿梨跑来:“是山月大人来了!山月大人好厉害的水漂!”
他们将阿梨团团围住,问道:“姐姐,你是山月大人的新朋友吗?”
朋友?阿梨下意识看向山月,山月一向严肃的脸上在此刻,才有了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性情使然,谈论起新朋友,山月总是有几分别扭,这使得她只字不语,身体却极为诚实。
山月默默抬手,牵住阿梨,阿梨垂下长睫,盯着手背。山月小小的掌心温软干燥,驱散了阿梨的紧张,于是她悄悄颔首,眸子盯向山月。
她不讨厌自己,是不是意味着,她愿意和她做朋友?
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山灵,一个活了十几年的人类,此刻却如同长不大的孩子,别扭而幼稚。心底明明高兴极了,面上却依旧矜持得可爱。
见阿梨盯着空气看了许久,几个孩童纷纷瞪大了眼,眼底流露出艳羡:“姐姐是不是能看见山月大人,你一定是山月大人的新朋友!”
“山月大人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一起打水漂好不好!比比看谁打得远!”
一群淳朴的小朋友热情而友善,阿梨很快融入其中,不消片刻,数枚小石子齐齐迸发,湖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水纹。
为首的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的女孩道:“我扔得最远!我是第二厉害的!”第一厉害的,自然是他们口中看不见的山月大人。
阿梨小脸玩得红扑扑,刚才为了躲避胡乱跑的肥遗,她左脚绊右脚,不小心摔了个跟头,耳后梨花木簪子歪了,白白净净的小脸也染了几处泥——这些都盖不住她眼中亮得惊人的光芒。
她在数次尝试下,终于能勉勉强强地用石子在湖面打出个小小的水漂。
石子连续跳跃三四下,然后力竭沉入湖底。
阿梨玩得有些热,她扯了扯衣襟,其他小朋友已偃旗息鼓,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阿梨却越玩越起兴。她竖起拇指瞄准湖对岸,目测要打多远的水漂才能把石子送到对岸。
一番比划后,阿梨蓄足了力,学着山月的动作,有模有样地将手中石子掷出,石子在湖面连连跳跃几下,到后面,弧度越来越小。
眼见石子就要沉底,山月眸色微动,掌心推出一股风。
无形的风扫过湖面草尖儿,跃过波光粼粼的湖面,飞到小石子周身。
但见原本要鸣金收兵的石子陡然扶摇直上,一路跃得更加远,更加灵动活跃。
“快看!”
“阿梨姐姐好厉害!”
阿梨怔怔望着小石子,心头一暖,她何尝不知是山月在暗中相助。
小石子随了阿梨的愿,跃过层层叠叠的碧金澜湖,骤然在对岸炸出一道灰色水雾,水雾迅速扩开,无数只彩色鱼儿自湖面高高跃起,鳞片折射的幻光为水雾镀了层彩。
阿梨凝望着美景,眼中痴痴。再一眨眼,一条长长的人影忽然出现在水雾之后,依稀可见那人手提着长灯,身形挺拔立于湖对岸。
待到灰蒙蒙的水雾散去些许,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悬在空中,两指合并,指尖夹着阿梨抛出的那枚扁平石子。
他手腕翻转,轻轻一抛,石子便朝向阿梨扑来。
他扔得更远,打出的水花也更大,一片比一片大,到最后,石子沉入湖底,掀起一片滔天巨浪,恐怖地朝着阿梨这方扑来。
山月拧眉,打出一道金光,金光与巨浪对触,刹那间迸溅出更为扑朔的水雾,巨浪被打得四散,一只透明水蛟转而自湖底飞腾而上,飞至半空时,炸成一大片烟花。
洋溢的光芒骤然撕开夜幕,也照清了涉水而来的少年。
阿梨怔怔盯着那人。
玄衣少年手提青铜琉璃灯,踩着水面一步一步走向她。他步履轻缓如踏平地,灯影在粼粼水波上摇曳,墨色衣袂随晚风微扬,少年眉眼浸在朦胧光色里,淡漠得似天上人,不染半分烟火。
他走近了,扶了扶阿梨有些歪的簪子:“玩了半日,玩傻了?”
鹤玄渡的心情不错,眉梢眼角微微上扬,看阿梨也顺眼了几分。
阿梨直直盯着鹤玄渡,摇摇头。
他涉雾而来,垂落在身后的乌发浓密如绸,耳垂悬着的鸦羽折射出斑斓的彩光,衬托得他似山精鬼魅,漂亮又危险。阿梨天生喜欢漂亮的东西,忍不住被他的脸吸引。
她脑中不断响起齐颜说的话,一时觉得掌心微痒,想去摸一摸他的脑袋,只是她的胆子终究比蛇胆还小,阿梨暗戳戳想:那就,等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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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暂住齐颜的小院,却并未懒惰下来,她每日晨起劈柴,见齐颜终日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便贴心地代他陪着满院子的妖灵嬉戏,这些妖灵精力极为充沛,阿梨每日需花费大量时间去遛它们,方能使得小院有个安静的夜晚。
她也逐渐摸清各个妖灵的喜好。
譬如肥遗喜欢吸引别人的注意,引得旁人去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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