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春笼》
“我……实在是担心太过。你本不通水性,下水不多时,我脑中便空了,再顾不得旁的,也跟着跳下去了——”
白洲言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倒不是自觉理亏,只是沈珵美那张脸沉得骇人,一双眼也逐渐变得猩红起来。
他看见沈珵美额角那根青筋,一下紧似一下地跳着。
每跳一下,便牵得他下颌越发绷紧。
他牙关咬得极死,颧下的筋肉也微微抽动起来。
连颈侧的筋脉都绷得分明。
白洲言这一生,还从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样满身怒意。
这一刻,他竟觉沈珵美骨子里那点狠戾,被不知名的东西给唤醒了。
他觉得自己怕是要死在这里。
自那日之后,沈珵美便再未同他说过一句话。
世人都道沈珵美爱护妹妹,因她落水而迁怒至交。
沈伯爷家二公子为护妹妹与至交决裂一事,在京中倒也传了一阵。
茶楼酒肆之间,人人都赞他兄妹情深,足为表率。
刘芙茜听了,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来。
因她年幼时,也常常想着,若自己也有一个骨肉至亲的兄长,肯陪着她,护着她,该有多好。
她又想起那日在船上,沈珵美尚未说完的那番话。
每一想到那一刻,她心口便不由得乱跳。
他究竟要说什么呢?
只是直到她出嫁那日,她也终究没有听见。
现今。
“官场迎来送往那一套你玩不转,是以考上进士这么多年,依然没有谋到个一官半职。不过我已经替你想好了,有个职务,你是不二人选。旁人都不及你合适。”
沈珵美看着白洲言,一个诡谲的微笑爬上他的脸。
白洲言本能觉得他怀着鬼胎。
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二人共读诗书至深夜,并肩躺在榻上分享心事的那段时光。
“我都说了,来这儿不是为了差事。”他硬声道。
“不妨先听听。而且,你和清晚的婚事——”
沈珵美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跟我给你安排的这个差事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白洲言盯着他。
“你给我安排了什么差事?”
沈珵美轻轻抬了抬下颌。
一名侍从应声上前,将一份职册恭敬呈于白洲言面前。
“礼部仪制司新设‘士族媒使’一职,正六品,专司士族联姻说媒之事。”
沈珵美说,唇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一些另他不悦的事情。
白洲言傻了眼,礼部还有这个职务?
“这主要是做什么的?”他蹙着眉问。
“为名门说合姻缘、牵线搭桥。”
沈珵美冷哼了一声,“你不是向来最擅撮合姻缘,乱点鸳鸯么?如今正好人尽其才。”
他说着,眼底的笑意越发藏不住。
坐在那里,头垂下去,肩膀耸动。
白洲言盯着他,忍不住想翻白眼。
“好,好得很,倒真是合适我。”白洲言咬牙道。
沈珵美这才抬起头来,握拳在他肩上轻轻一击。
随后敛起戏谑之色,正色道:
“你虽不擅官场逢迎,但才学品性堪当大任。
礼部侍郎,秩正四品,掌皇子婚仪、国婚大典、宗室姻亲及诸礼制典章,非德才兼备者不能居此位。”
他直视白洲言,语气郑重:“我已举荐了你。此职不涉虚与委蛇,唯需持重明礼,于你再合适不过。”
略作停顿,他唇角微扬,似有深意地续道:“届时……你亲自以侍郎之身,堂堂正正操持自己与清晚的婚事,岂不更是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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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芙茜与薛枚各自回府,偏又在门前撞见。
刘芙茜只略抬了抬下巴,并不招呼,偏过脸便从她身边过去。
“你别以为二郎回来了,便有人替你撑腰了。”薛枚在她身后喊道。
刘芙茜只作不闻。
“赏菊宴的事,是你闹出来的。若最后拿不到操办之权,你自去同清晚解释赔罪!”薛枚又嚷道。
恰好沈清晚从园中穿行而过,只听见了末尾几句。
见薛枚气得那般模样,料想问她也问不出什么好话,反要招得母亲一同抱怨,便转身跟在刘芙茜身后去了。
“莫不是又落了空了?”
沈清晚面上原还带着些笑影儿,在刘芙茜对面的杌子上坐了。
待看见刘芙茜面上冷冷的神色,那笑便也挂不住。
“很不好。”刘芙茜在桌边坐下,吩咐核儿磨墨,自己铺开纸,似要写什么。
“到底出了什么事?”沈清晚看着她提笔蘸墨。
“原本已同白夫人说好了。日子也是咱们两个选的,便在下月初八。你母亲一直不言语,我们只当她是默许了。谁知后来她忽然变了脸,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将白夫人气着了。”
“然后呢?”
“白夫人话里透出,永定侯府钱家,曾有意同白家结亲。”
沈清晚手里本拿着一柄玉耳挖儿把玩,听见这话,整个人便怔住,手中动作也停在那里。
那玉耳挖儿落在地上,断作两截。
“钱家大娘子钱攸宁,二娘子钱薇宁,年纪都正当议亲。”刘芙茜道。
“大娘子明艳,二娘子伶俐。她们出身都比我显赫,年纪又比我小,况且大娘子还是四公主的知交……芙茜,若她们中有一个对洲言有意,我便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沈清晚苦笑着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湿了衣襟。
刘芙茜道:“两家结亲,看的原是两人是否情意相通。便论出身,你如今是新封昭武王的妹妹,也不比她们差。况且白夫人已说了,她回绝了钱家的亲事。”
沈清晚蓦地抬头:“那为什么……我与他的婚期,还是没有定论?”
刘芙茜微微蹙眉:“你母亲说话太不留情,将白夫人气狠了。她撂下话来,除非咱们能拿下金秋赏菊宴的操办之权,将钱家压下去,否则……”
“否则这门亲事便作罢了?白洲言便会娶钱家娘子?”
沈清晚呆坐了片刻,忽然掩面哭着去了。
刘芙茜想将纸铺平,可心里烦乱,那纸也似同她作对,铺来铺去,总有褶痕。
赏菊宴一年一回。
依礼部旧例,每逢宴前,例有一段陈请之期。
凡有资格的勋贵官宦之家,皆可向礼部呈明愿意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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