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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断案日常》

27. 二十七

范世清被押回京城的第二天,范渊和范江的案子也一并移交刑部,韩崇把三份案卷并排放在刑部正堂的桌上,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着站在对面的苏棠。

“范家这条线,从魏悯的私盐账册里一个‘范’字开始,你追出了三个兵部官员、两代转运使、一个前任甸洲大都护。”

“魏悯在狱中若是知道你把他的老底翻得这么干净,大概要后悔当初在公堂上跟你说了那么多话。”

“他当时说那些话不是给我听的,是给陛下听的,他在赌陛下敢不敢动他。

陛下动了,他就把总账交出来换旧属的命。他算得很精,只是没算到总账里藏的不止私盐。”苏棠把范世清暗室里搜出的军器采购记录、甸洲信函和历任转运使名录依次排在桌上。

“范世清替郑锐转运了六年军器,数量足够武装五千精兵。郑锐五年前死了,但那批军器还囤在甸洲都护府的私库里。谁拿到私库的钥匙,谁就能把那批东西运出来。”

韩崇把那份被墨涂掉名字的转运使名录抽出来,仔细看着涂改的痕迹,“这个被涂掉的人就是现在握着私库钥匙的人,范世清不肯说?”

“他说不知道。”

苏棠拿笔轻戳纸面,“他说郑锐死后这条线就断了,但信函上的日期是今年正月。有人还在以甸洲都护府的名义向兵部催要箭矢。范世清收到信之后当天就会进京,第二天再回来。我猜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沈渡靠在刑部正堂的门框上,把老邢在范宅抓到的那名年轻仆役的供词递进来。

“这个仆役说每次送信的人骑的是甸洲都护府的军马,穿便服,但靴子是军靴。他见过那个人不止一次,今年正月那次送信,那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范公不必回信,东西备好就行’。

这句话不像是对一个致仕多年的老臣说的,像是对一个还在职的下属说的。”

韩崇把供词看完,放在桌上,眉头微皱继续说。

“范世清致仕已经十年了,十年里甸洲都护府换了三任大都护,郑锐死后接任的人叫周仲远,是兵部外放的将领,在任已经四年。

如果私库的钥匙在周仲远手里,他不可能等到现在还没动手。除非他也在等什么,一个命令,或者等一批新的军器补充到位。”

“甸洲都护府这几个月有官员调动,兵部和吏部应该都有存档。你们去调档的时候注意两个人:一个是周仲远的幕僚,一个是今年正月到二月之间从甸洲调回京城的官员,那个送信的人很可能就藏在这批调动里,动作要快,魏悯案发之后甸洲那边一定已经收到消息了。”

沈渡望来,与她目光相接。

沉默片刻,苏棠应下。

当天下午,苏棠让季淮去吏部调甸洲都护府近半年的官员调动记录,让老邢去兵部查甸洲都护府的军马使用登记。

入夜后季淮先回来了,把一份誊抄好的调动名录放在苏棠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今年二月初三,甸洲都护府一名叫孙晋的参将被调回京城,现任兵部武选司主事。调动令是由周仲远亲自签发的,理由是甸洲无战事,调回京城充实兵部人事。但这份调动令签发的时间,恰好是范世清收到最后一封信之后八天。”

虎口卡着下巴,季淮嘶了一声,“时间卡得太准了,从甸洲到京城快马八天,恰好是送信人把信送到之后返回甸洲交差的合理周期。”

“孙晋。”慢慢念完这个名字,苏棠问,“查过他之前在郑锐手下的职务吗?”

“查了。”

“他在郑锐手下做了三年亲兵校尉,郑锐死后他才转到周仲远麾下,又从参将调回京城。”

季淮说,“京官武选司掌管全国的武职官员铨选,这个职位的分量对他来说太高了,不符合资历,背后一定有额外推力。”

说着,季淮又把一份誊抄的兵部调令副本放在桌上。

苏棠低头,看看调令上孙晋的履历,又看看范世清暗室里搜出的那份转运使名录。

她拿起笔,在推演板上范世清的名字旁边写下“孙晋”,又在旁边画了一道箭头,箭头指向一个空着的位置,“孙晋是郑锐的亲兵校尉,他知道私库的位置,但他不是握钥匙的人。他回京是为了盯着范世清,确保范世清继续供应军器,握钥匙的人还在甸洲。”

沈渡出去没多久就带着军马使用登记簿回来了,把登记簿翻到最后几页,放在苏棠面前铺平。

“今年正月,甸洲都护府有四匹军马被借调外出。借调人的名字写的是孙晋,但签字领马的人是甸洲都护府的另一个官员:同知赵垣。”

“登记簿上注明借调期限是一个月,但四匹马有去无回,至今没有还回甸洲。从京城到甸洲快马往返,那四匹马恰好是在孙晋调回京城之后才被赵垣用‘军用损耗’的名义核销掉的。

一次核销四匹军马,在甸洲都护府过去五年里从未有过,赵垣这样做等于是把孙晋回京的最后痕迹从账面上抹干净了。”

苏棠把赵垣的名字写在推演板上,排在孙晋旁边,“军马寄放在沿途驿站需要登记。从甸洲到涿州这条线上有不少驿站,每匹马都必须在相邻两驿之间登记到达和离开的时间。那个方向上的军马使用记录明天派人去调,重点查望都驿和金台驿。”

“你明天一早让人把这几个驿站的记录送到案戏司。”苏棠一顿,望着沈渡,“把独眼陈留在涿州暗线的人也叫回来,让他们在归队之前绕一趟望都驿,先口头问一遍驿站马夫。”

沈渡应下,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随即抹去。

次日傍晚,赵垣的档案从甸洲都护府送到了案戏司,厚厚一沓,比孙晋的档案多了一倍。

赵垣是甸洲人,在甸洲都护府做了十几年同知,一直没有升迁,他和郑锐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在郑锐手下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文书。

郑锐死后第三年,他忽然被周仲远提拔为同知,但分管军需调度。

“他在郑锐手下做了六年文书,文书这个位置不管钱不管兵,但经手所有公文。”

笔头抵着下巴,苏棠说,“郑锐和范世清之间的信函往来,很可能都经过他的手,他知道私库的位置。

郑锐死后他忍了三年,等到新大都护上任,才被提拔起来。他握着私库的钥匙,但他没有动手。也许是因为郑锐的死让他警觉了,也许是因为私库里缺了一种关键物资。

缺一种必须从兵部正规采购、必须由转运使签字才能运出甸洲的物资,缺弩机。

范世清的暗室里只有图纸和弩机样品,没有成品弩机。图纸是给供货运作坊看的,郑锐当年需要的是持续供货,所以范世清把图纸留在了作坊里。

郑锐死后继任者如果要动用私库里的军器,同样需要稳定的弩机供应,可范世清致仕了,供货线断了。赵垣花了几年时间重新搭上范家的线,借范世清的手继续让范家供应弩机。今年正月那封信催的就是这个。”

沈渡刀不离手,撑着下巴懒懒道:“赵垣是握钥匙的人,孙晋是盯范世清的人,他们一个是郑锐的亲兵校尉,一个是郑锐的文书。握钥匙、管钥匙、盯供货,分工很明确。但现在还差一个人:谁在京城替他们收这批军器?”

“弓弦和箭矢还能夹在私盐里走江南线,弩机太重,必须直接进,赵垣在甸洲调度,孙晋在京城接货,中间还需要一个能调动沿途关卡、能让载满弩机的车马不被盘查就进城的人。”

季淮看他们一眼,神色微变,话题没被扯开。

“孙晋调任兵部主事那段时间,我留意到他的履历上有几个考评标注和常规行文不太一样,这人调回兵部武选司之后,现在还在轮值期,他目前直属的上司是武选司郎中庞安。

这位庞郎中恰好是甸洲出身,同时兼任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的协办,他手下有兵有马,能把东西直接拉进城。”

苏棠把这个名字写在推演板上,沈渡立马望去,一脸认真。

孙晋的住处不在兵部衙门配给官员的公房里。

老邢在城南一座三进宅院对面蹲了一夜,天亮时回来报信,说那宅子大门紧闭,但后门的车马进出整夜没停过。

老邢试着跟运货的骡车走了两条街,骡车拐进了南城兵马司后巷的侧门。

“兵马司。”苏棠把老邢画的地形图摊在推演板上,用炭笔圈出南城兵马司的位置按住,“孙晋调回京城不到三个月,光靠武选司主事的俸禄,租不起三进的宅院。”

“他是郑锐的亲兵校尉出身,管过私库的运转,这次回京要接的货不是弓弦,是弩机,这东西更沉,需要的仓库更大。兵马司后巷连着军器库,库门直通城墙根,方便装卸。”

“庞安是武选司郎中兼南城兵马司协办,军器库归他管,孙晋的宅子是他批的,军器库的钥匙在他手里,要是弩机已经运进城了,现在就在兵马司的军器库里。”

短刀在两只手中间来回抛,沈渡一下收了,站起身,“直接搜。”

苏棠没反驳,把一份呈文递给季淮,让他即刻送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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