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色里鸣了一声长笛，慢了下来。窗外的灯光从星星点点变成连成一片。

下了火车，京北的夜风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不少，有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外走，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扯着行李，步子又急又快，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车站的大喇叭正在播报信息，顾朝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她们跟上没有，他侧着身子替她们挡开那些挤来挤去的人。

“小舅舅！”

一个穿着白衬衫、深蓝色裤子的少年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他个子已经快赶上顾朝了，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

顾征几步就窜到了顾朝面前，他一把抱住顾朝道：“小舅舅！你可算回来了！”

顾朝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动了一下，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又长高了。”

顾征伸手去接顾朝手里的行李。顾朝躲了一下，道：“这个沉。”

“我拎得动！”顾征直接上手把行李的拽了过来，然后他偏头看见李好喊了一声：“姐姐好！”

李好被他这声“姐姐”喊得有点愣。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不少的男孩，点了下头：“你好。”顾征又看了一眼她旁边抱着民生的赵芳，又喊了一声：“大姐姐好！”

赵芳连忙说：“你好，你好。”

“小朝。”一个穿灰色便装的男人走到了顾征身边，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眼镜，气质温和，嘴角带着笑。

顾朝叫了一声：“二哥。”

顾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看了一眼李好和赵芳，语气客气：“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先过去吧。”

汽车停在站外的空地上，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开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停下来。楼顶竖着“京北军区总医院”几个大字，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京北军区总医院比市人民医院大很多，肖臻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看见他们进来，快步迎上来。

“来了？累不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道，“床位已经安排好了，先办住院手续，今晚先住下，明天一早做检查。”

她转身带路，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跟赵芳说话：“民生的情况方医生已经看过了，她说孩子目前的状况还算稳定，不用太着急。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定手术方案。”

顾朝和李好办好手续回来的时候，肖臻竹正看着民生的病历本，道：“今天晚上先休息，明天早上空腹抽血，还有几项检查要做。民生的情况方医生已经看过了，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定手术方案。”

赵芳站起来：“肖医生，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肖臻竹又交代了几句晚上要注意的事，然后顾朝又和李好将肖臻竹送出了病房。

赵芳抱着民生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把民生轻轻放在床上。民生扭了一下，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李好走进病房，赵芳转头看着李好道：“好好，你过来坐会儿。”但赵芳眼睛下面还是有些青黑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了。

李好摇了摇头，道：“嫂子，你睡吧。我来看着民生。”

“我在火车上睡够了。”李好走过来又道，“你快睡吧，一会儿民生醒了，你到时候就睡不了了。”

李好拉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被子掀开，又拍了拍枕头：“你躺下，嫂子。”

赵芳还想说什么，李好已经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到床上去了。

李好站在床边，看着赵芳睡着了，拉了拉被子。民生睡得在赵芳身边，他的小手攥着，举在耳朵旁边，像是投降。李好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的小手轻轻放到了被子里。

医院外面的小花园里，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今天下午还打电话问我，说你到了没有。"肖臻竹说道。

顾朝站在一边，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

肖臻竹看了他一眼：“当年的事，是爸妈太过了……但小朝，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要回去看看。他们也年纪大了。”

“我知道。”顾朝说。

肖臻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道：“那你自己看着安排。病房这边有我看着，你不用太操心。”

顾朝点了点头。他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医院住院部。

李好正坐在蹲在地上，整理行李里的东西。

李好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还没走？"

"这就走。"顾朝说。

李好"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顾朝没有马上走，他道："病房里有暖水瓶，晚上要是口渴了，水房在走廊尽头右转。护士站有人值班，有事可以咨询她们。"

"知道了。"李好说。

顾朝又说："我明天早上过来。"

李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用天天来。你已经帮了够多了。"

顾朝没有接这个话，看了她一眼："明天早上我过来。"他说完，转身走了。

顾朝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顺着路往家的方向走。

顾朝的家在军区大院深处，两层小楼门口的台阶两侧各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冬青，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冠撑得很大，枝丫上挂着几个青红色的小果子。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正中间的是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客厅隔壁是饭厅，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

顾朝走进家门的时候，魏姨正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她把菜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小朝？小朝回来了？”

“魏姨。”顾朝叫了一声。

“哎哟……瘦了，瘦了……”魏姨打量了他几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变了调，“你多久没回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魏姨，我这不是回来了。”顾朝说。

魏姨赶紧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又笑了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了没有？我炖了汤，你去坐着，我给你盛一碗。你小时候最爱喝我炖的排骨汤，我——”

“魏姨，不用。我吃过了。”

“那也得喝一碗！”魏姨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你别动，我这就给你去盛一碗。”

没一会儿，魏姨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了，她道：“小朝，趁热喝。”

顾朝接了过来，道：“谢谢魏姨。”

魏姨看着顾朝喝完汤，才开口道：“你爸在书房等你半天了，你看看去。”

顾朝上了楼，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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