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宋朝当代书女》
三天后,苏见微把勘验录整理好,递到了州府。
她整理的方式是按档案归集的方式做的。前世在档案馆主要负责市民档案,偶尔刑事那边缺人手,因为她干活麻利好协调,会被借调去突击帮忙。借调不算钱,但月度绩效能多填一笔,年底评优也好看些。她图这个,也不排斥。这份勘验录她把张稳婆口述、文砚秋记录、周仵作复验她把稳婆口述、砚秋记录、仵作复验各自归为一类,逐条编号。每条末尾用小字注出来源、时间、勘验地点。三份独立文书互相索引——哪一条口述对应哪一页记录,对应哪一项复验,全部标清。
文砚秋拿到她的勘验录时,看了很久。"这份录,比我整理过的所有勘验录都齐。"
苏见微说:"勘验录的格式是定的,但里面每一条要标清出处。这样上一级看的时候能直接核对,若是遇到悬案,接手的人也方便察查。"
文砚秋点头。"以前没人这么写过。"
苏见微说:"县衙的勘验录大多是一段话写到底,稳婆口述、仵作复验全揉在一起,读的人分不清哪句是谁说的。分开编号,每条标注出处——上一级复核的时候可以一条一条对,哪条有物证,哪条只是口述,一目了然。"
文砚秋称奇。"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苏见微顿了一下——这话不好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的。她想了想,灵光一闪:"以前有缘碰到一位师傅,姓申,单名一个论字。申师傅脾气怪,逼着我做交叉索引,做不好就罚抄。做熟了,手自己就会了。"
文砚秋"哦"了一声。"这位申师傅现在在哪?"
"过世了。"苏见微面不改色。
文砚秋顿时大为叹息。又劝慰了一会,才把勘验录收进她自己整理的那一摞案卷里——今天要送到州府。
第四天,沈提刑下令把陈家小儿子陈三传到县衙。
差人去陈家的时候,陈家家主堵在门口,说陈三在乡下。差人不理,径直闯进偏院,在卧房里把陈三揪了出来。陈三这几天没出过院子,脸色发白,手在抖。他被带到县衙的时候,路上还问差人:"是谁告我?"
差人说:"沈大人传你。问的是王氏案。"
陈三当场腿软,差点跌倒。差人把他拖进县衙。
苏见微没在县衙——沈大人审陈三是闭门审,只留了文砚秋做记录。她在铺子里等消息。从清早起就在铺子里坐着磨了墨,铺了纸,但没写状子。接了一桩小状一个老农欠债的,写了二十文。写的时候手稳,但心里不稳。写完之后,又坐了很久。
阿茯没出来,阿茯躲在自己屋里。她知道今天是审陈三的日子。她怕自己会慌。
祖母从后房出来过一次。她拿了一壶热水进前铺,给苏见微倒了一碗。
"喝。"
"嗯。"
苏见微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祖母烧的水从来不烫。喝完水,祖母又回后房去了。她没问消息,也没说话。
文砚秋下午差人来传话:"沈大人在审。陈三认了。"
来的小厮还是上次那个,十二三岁的他熟门熟路。
苏见微说:"认了什么?"
来的小厮说:"砚秋姑娘说,她午时在场。陈三承认是他诱王氏到陈家、害死她、把她投井伪装自溺。他还说他不是一个人做的。还有两个家奴帮他。这两个家奴现在在陈家。"
苏见微说:"好。我知道了。"
小厮要走,苏见微又叫住他。"等一等。"小厮停下。"砚秋姑娘有没有提到陈家家主?"小厮想了想。"她没提到。她只让我说陈三认了。"苏见微"嗯"了一声。"你回去转告砚秋姑娘多谢她。"小厮点头,走了。
小厮走得快。
苏见微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上:陈三认杀王氏,两家奴协作。写完又坐了一会儿——等下一个消息。文砚秋不会只让小厮传这一句。陈三认了主犯,下一步就是问主使。
阿茯从自己屋里出来,大概也听见了刚才小厮的话。在门帘那里站了一下,没进前铺。苏见微看见她,没叫——让她自己决定。阿茯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去了。没问陈三是谁,也没问是不是他杀了我娘。这些她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件事不是问得出口的,也不是别人能替她说的。
苏见微看着阿茯回偏间的背影。这是阿茯第一次得到官方确认——她娘是被害的。在这之前,"我娘不会自己跳井"只是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判断。从今天起,县衙的卷宗上写的是"被害",不是"自溺"。她娘有了一个清楚的死因。她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今天发生的事情会跟着她一辈子。
苏见微等了两个时辰。傍晚的时候文砚秋果然亲自来了。
文砚秋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褙子,底下是石青色褶裙,通身没有绣样,只在领口缀了一颗小银扣。从西墙偏门绕过来,不走大街。到了铺子门口,没敲门,轻声叫了一声:"见微。"
苏见微开门。"砚秋。"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我不能久留我爹不知道我出来。"
"进来。"
文砚秋进来了,没坐。她站在铺面中间。
"陈三在审到一半的时候主动供出了一件事。沈大人没问,他自己说的。"
"什么?"
"他说'是赵主簿事先告诉我们,王氏在写什么状子。'"
苏见微在桌前没动。她看着文砚秋。
文砚秋说:"这一句,沈大人当场让我记下来。三遍,我记了三遍。陈三说一遍。沈大人让他再说一遍。文字记一遍,记完让他签字。陈三签了。"
苏见微说:"赵主簿在场?"
"在场。"
"赵主簿什么反应?"
文砚秋说:"他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墙边,眼睛盯着地面。沈大人问他'你怎么解释',他说'下官见识浅'。"
"又是'见识浅'。"苏见微说。
"是。"文砚秋说。"沈大人当场没动他,但他让差人把赵主簿的家围了起来。说是怕'见识浅'的人想不开。"
苏见微"嗯"了一声。她想了想。
她说:"陈三这一句,是他自己说的?"
文砚秋惊喜:"你真是神了,是他自己说的。沈大人没问。沈大人审到一半,让人给陈三上了一杯茶。陈三喝完那杯茶,自己说了那句话。"
"你可知他为什么自己说?"
“为什么。”
苏见微说:"陈三在陈家是被瞧不起的。我听乡亲们说过,他每天去赌坊,在家说不上话。家主把他关在偏院两个月,他也明白陈家不会保他。他供出赵主簿,反倒是给自己留一条命——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他就不是主使了。"
文砚秋"嗯"了一声。又说:"沈大人明天会下判。我爹说赵主簿这次保不住。沈大人是路级,县衙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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