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无情道尊落入合欢阵后》
那女子闻声,身形微微一滞,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清丽绝尘的脸映入眼帘。
不同于凡人女子,也不同于合欢宗那些妩媚艳丽的女子,她气质出尘,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竟与幸司衍有九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如寒潭,和幸司衍几乎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轻沫愕然,目光在画中三人与眼前女子之间来回看过,一家三口,父子共用一张脸已是奇事,母子竟也如此相像?
不对,她心下生疑,再次细看那女子,忽然发现那笑容僵硬得不自然,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被人用线提着,皮肉之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仿佛随时会撑破那张美人皮。
“幸司衍!”苏轻沫急急出声。
可幸司衍恍若未闻,一步步走向那女子,素来清冷的眸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还有孩子般的眷恋。
苏轻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他的修为,怎会看不出这女子是幻象所化?除非……他被心魔所困,即便看得出,也甘愿沉沦。
“衍儿。”那女子开口了,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朝着幸司衍张开双臂,“来,到娘这儿来。”
幸司衍的脚步顿了顿。
在苏轻沫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可那挣扎转瞬即逝,转而恍惚。
周身防备卸去,连凛冽的气息都变得柔和,甚至……显出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纯真。
苏轻沫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那女子,急得眼眶一红。她一咬牙,提起裙摆冲了过去,伸手去扯他的衣袖。
“道尊!你看清楚,她不是你娘亲,她……”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灵力骤然从幸司衍身上荡开!
“噗!”苏轻沫被那力量狠狠甩了出去,后背撞上木屋墙壁,又重重跌落在地。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疼得她眼前发黑,蜷缩着半晌喘不上气。
除去来合欢宗,此前她磕着碰着也没几回。
而幸司衍,已走到了女子面前。
那女子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温柔怜爱。可苏轻沫看得分明,那只手的指甲在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骤然变得漆黑尖长,脸上的皮肤也如白色的灰,簌簌落下。
“衍儿乖,”女子柔声说着,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朝着幸司衍的后颈探去,“跟娘走,娘带你离开这儿……”
幸司衍静静站着,任由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脖颈,眼神空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午后。
那是他七岁生辰。
合欢宗后山的筑音小筑,他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母亲在灶前忙碌,蒸着他喜爱的梨花膏。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柔的,可眉宇间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只有在他生辰这一日,那愁绪才会短暂散去,她会对他笑,会摸摸他的头,会轻声说:“衍儿又长高了。”
父亲很少来。他只知道父亲是合欢宗的长老,位高权重,当年下山除祟时救下了身为凡人的母亲,不顾族中反对将她带回,在后山拜了天地。
可后来母亲不知何故被邪气侵体,宗内一位长老为救她耗尽修为而死,族中自此对母亲生了怨怼。
父亲因此自责,日渐消沉,终是闭门不出,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见上。
母亲走的那年,他十岁。
她躺在竹榻上,脸色苍白,眼中清泪已汇成两行小泉,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衍儿,莫怪你父亲,是娘……拖累了他……”
他哭着摇头,可她再也听不见了。
两年后,父亲也去了。临终前,父亲只重复地叫着母亲的名字,语中亦有悔:“是为父无用……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你……”
后来他才辗转得知,当年母亲被邪气侵体另有隐情,那位长老之死更是被人设计。
可一切水落石出时,父母早已不在。此后,合欢宗默许了弟子与凡人通婚,可他的家,早就散了。
此后每年生辰,他都会独自来这筑音小筑,一坐就是一整天。
仿佛这样,就能等到那个青衣女子推开竹篱,笑着唤他一声“衍儿”。
“道尊……幸司衍!”苏轻沫忍着剧痛爬起来,嘴角还留着血丝。
她看见那女子漆黑尖长的指甲已刺入他后颈皮肤,渗出细细的血珠,可他却恍然未觉,甚至微微低头,将额头抵在女子肩头,像个终于归家的孩子。
“娘……”他低喃,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脆弱。
苏轻沫心头一痛,不知哪来的力气,再次冲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去拉他的衣袖,而是径直从他身后,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就在她贴上他后背的瞬间,幸司衍蓦地一顿,两人都僵住了。
苏轻沫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毫无阻隔地、完完整整地压在了他挺直的后背上。
虽然隔着两层衣物,但那饱满的曲线,和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触感,实实在在地传递了过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后背,苍青色衣袍下的的肌肉微微绷紧。
幸司衍眉头微蹙,这触感,同在酒肆中所见无声重合,让他周身都不适起来。
那温软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与记忆中母亲单薄纤细的怀抱截然不同。
那柔软正紧贴着他的脊背,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似怕他有危险,她紧紧地环抱住他,可她不知,他哪里是识不破区区蚀梦,只是……他不愿意清醒,他贪恋那一份久别的女子温情。
身后的女子继续轻蹭着,像是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涟漪。
数百年来,他是合欢宗掌门,是修真界人人敬畏的道尊。
所有人都仰望他,寻求他的庇护。可,从来没有人,尤其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会妄想保护他。
可此刻,这个连自保都难的姑娘,正用她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用她温软的身体挡在他与危险之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试图唤醒他。
她在保护他。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那处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触及之地,竟因此有一丝极细微松动。
“幸司衍!”苏轻沫将脸贴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声音哽咽,温热吐息透过衣料,落在他的皮肤上,“你醒醒!看清楚,眼前的不是你娘!”
她抱得更紧了,手臂环在他腰侧,那温软的触感也因此更加鲜明地挤压着他的后背。
幸司衍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却依旧执拗地将他抱紧。
“你闻闻,她身上有活人的气息吗?你看看她的手……”
苏轻沫的话戛然而止。
幸司衍忽然动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肩头的那只手,那只本该温柔抚慰他的手,此刻五指漆黑,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暗红色的血正顺着凝白的皮肤蜿蜒而下。
而他倚靠着的“母亲”,正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上,皮肉开始簌簌脱落,露出底下一团漆黑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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