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书》
苏缦在福宁殿内不紧不慢地批着章奏,上首的龙案后还空着人,皇帝与太后一同前去大庆殿上朝之后,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便随带着内侍们去搜查皇后身边邹尚宫。
苏缦眼中噙了一抹淡笑,只是耐心地等待。
她借邹思绵的名义送给邹尚宫的夜明珠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装夜明珠的双曲形底座,翻过来上面反刻了八个字——女主乱政,天子当朝。
只要翻过来使用夜明珠,幽暗之境便能发现里头的不同寻常,她相信薛义荣的能力,也相信太后的审慎和疑心,她也赌邹尚宫还没有时间能发现其中的奥秘。
太后一直掌管朝政,对于议论她掌政的事十分敏感,眼下皇后身边的亲近女官尚宫若出现了问题,太后一定会与皇后产生一丝不信任的嫌隙,而这便是她要走的一步棋。
等待中,苏缦拿出字帖又临摹了赵祉的飞白书,练字之时,她蓦然想到,都知女官说过临近的端午宫宴,少不得会与嘉德长公主相遇,之前嘉德公主的针对让她已经明白,嘉德公主完全知道了她是林景昀的妻子。
林景昀自绝抗婚,他走后,嘉德长公主绝不会放过她,她必须有所准备。
而她从前是林景昀之妻这件事会让她处于不利之境,苏缦攥紧手中狼毫,赵祉不临幸她,眼下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另辟蹊径。
想到这个,苏缦一时眼中露出几分迷茫,赵祉为什么克制自己的欲望?
不一会儿,苏缦听见殿外有人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前去门口,拉开殿门,便见到玉石阶上的石子,再度抬眸,便看见隐匿在望春树下探头探脑的繁景。
苏缦唇角晕笑,轻撩下摆走了过去,同繁景在树下道:“你怎么过来了?”
繁景眼中乍现欢喜,“姐姐,你上回说的,我去寻了薛内侍,他同意帮我了,今日我听说薛内侍在忙着审件大事,他想是要晚些时候回来了,所以我过来看看你在不在——”
苏缦点点头,拉着繁景的手坐到一旁的巨石边,笑道:“我是直笔内人,你来对了,我正在福宁殿里做事。”
繁景果然听了更加高兴,咬着唇凑近她,善意道:“姐姐,你想不想你家里人啊?我可以托薛内侍帮你给家里送信的。”
苏缦看着眼前繁景的诚挚,她垂眸道:“我入宫前有一个好友,是同安郡主,我很想念她,倘若我能同她讲讲近况,她能与我通信便好了。”
繁景睁大眼睛,“郡主?”
苏缦点点头,“她是符相家的,母亲是先皇最小的妹妹寿安公主,只是从小丧母父亲冷漠,已有续弦蔺夫人,我是家中私生之女,所以我们二人在入宫前也是诉说心事的好友。”
繁景哪里听说过苏缦这些隐密私事,心中觉得苏缦姐姐这是在同她当自己人,她当即拍拍胸脯道:“姐姐放心,此事交到我身上,义荣哥哥他人很好的,要是知道你思念亲人,必然也会同意的。”
苏缦却一指竖在唇边,“这是我的私事,只想同绿绮她说几句安慰的体己话,只要请薛内侍将信送到符家寻叫杜若的婢女就可以了。”
繁景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姐姐是不想多麻烦——你放心,我晓得。”
眼前的繁景单纯又善良,苏缦眸光怔了怔,她抬手抚过她乱了的鬓发,问道:“你如何知道薛内侍今日要忙?”
繁景解释道:“今日一早我们住的灵舒馆舍邹尚宫那里就被翻了彻底,还是义荣哥哥他带了人过去,邹尚宫本来还在皇后娘娘宫中当值,便被内侍押走了,那个时候,我和其他几个宫女正往皇后娘娘宫中送膳呢。”
苏缦露出几分惊诧,“噢?”
繁景立即道:“当时皇后娘娘把桌上的汤羹都扬手打翻了——发了好大的脾气!”
苏缦点点头,“然后呢?”
繁景似在思索,双手一拍,“对了,皇后娘娘随后便被太后娘娘身边的那个老太监叫了去,我之前去太后娘娘宫里送过膳,那个老太监揩油漂亮宫女呢!”
苏缦眸光定了定,露出疑惑,“他是太后身边的内侍太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繁景气愤而肯定道:“当然是真的,我亲眼见了——”
苏缦不再质疑,而是关切问道:“你有没有受伤害?”
繁景笑着道:“姐姐放心,我是膳房宫女,身上有油腥味,欺负我,也不怕我给他下毒?”
苏缦点点头,终于放心下来,拉住繁景的手,“在宫中一定要学会自保,如果有事,记得来找我。”
繁景亦点头笑答,“嗯,多谢姐姐。”
说罢,繁景便提及她要托她送的东西,苏缦便转身进去福宁殿让繁景稍等,不多时走出殿门将一个密封竹管交给她,“这就是我的信。”
繁景见这么小巧一个,忍不住叹道:“我奶奶她不识字,所以我都是给她送东西,如姐姐这般,当真是轻便得很。”
苏缦浅浅一笑,“你在宫中还记挂家中亲人千方百计送东西,也很难得。”
繁景甜笑,这时从身上取下斜挎的包袱,“里头是我给奶奶攒的绢缎,她喜欢做衣服,之前她总是因为做烧肉铺子不敢穿好衣服,所以,我进宫当差,这样她就不用一直开铺子了。”
苏缦摸了摸繁景的头顶,“繁景,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繁景扑到苏缦的怀中,“姐姐,我最初是不想进宫的,我想自己担好家中的烧肉铺子,可是真的好难,我这么小开不了像樊楼一样的酒楼,也没有会很多菜的手艺,爹爹过世之后,想养好奶奶自己选择进宫,但是我好想她啊——”
苏缦缓缓拍繁景的肩背,“繁景,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就算做错了也没关系,人生很快就会过去,用剩下的时间走好眼前这条路才是更重要的。”
片刻,繁景抬起头止住了哭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你真好,你活得好通透,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没什么烦恼的?”
苏缦愣了愣,垂眸道:“繁景,每个人都会有烦恼,只是不一样而已,有些轻,有些重,有的可以哭诉,有的只能放在心里。”
繁景好奇地看着她,半晌过后,“姐姐可以和我说的。”
苏缦眸光露出几分温柔,最终还是摇摇头,“谢谢你,繁景,我更想将秘密放在心里。”
繁景噢一声,没有强问,安静地陪在苏缦身边,夏风薰过,人工修建的湖泊上硕大荷叶随风而动送来清凉。
*
宝慈宫
太后看着手中的供状,瞥了眼身旁的江德明,“你亲眼见了皇帝派的人审讯了邹尚宫?”
江德明微微摇头,“不过,是薛宫正和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一起审问的,从邹尚宫寝卧处搜查出来一块夜明珠,里头的底座暗藏玄机,幽暗环境显现‘女主乱政,天子当朝’八个字——”
太后冷哼一声,“女主乱政?良心被狗啃了?吾防了皇帝、外臣多年,倒料不见内廷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忠心赵氏江山的人!难道这满宫之中竟是觉得吾越庖代俎,干政是错了吗?”
江德明连忙道:“娘娘劳苦功高,从替先皇掌政到如今扶持皇帝坐稳朝政,那些个真正的乱臣贼子被您铲除,江山稳固全赖您的一片良心,就算您真代皇帝而取之,又如何?你执掌朝政多年,朝中英国公、徐国公等等都仰赖您的提拔,只要您想登基,官家身为您的儿子,不得退一步乖乖将权力奉上——”
太后听后果然笑了啜了口茶,“你这个老货,我哪里有这个意思?”
江德明看着太后虽是这么说,可却丝毫没有放权的意思,甚至对于此次邹尚宫之事更是严加命他盯着,他便心里懂得几分太后绝不是如她话中所说那般纯洁无暇。
江德明便回归正题问道:“眼下如何处置邹尚宫?”
太后眸光流动,“杖一百。”
江德明愣住,女子杖一百,命估计就剩半条,如邹尚宫身为皇后身边的心腹,引导皇后的人,平日自然是养尊处优、人人尊敬哪里受过这样的罚,杖一百扛不扛得过去都是两说。
江德明却没有丝毫求情的意思,随即道:“是——”
片刻后,侍女来报,皇后过来请安,太后摆手,“让她进来——”
太后朝身后囊靠仰了仰,皇后一袭朱红外罩烟蓝宽袖长禙,外露牡丹纹素抹,绛青宫裙,施施然走到太后面前请安,太后表现得并不热切,“坐下罢——你身边的人出了事,难道你是来求吾替你向官家求情的?”
皇后脸上隐隐出现一丝愤懑,却还是坐下道:“臣妾不是为了这个,臣妾过来是为了提醒大娘娘,且不论邹尚宫到底有没有心中反对娘娘掌政一事,只是当下怕是有人故意拿邹尚宫说事影响她担任知尚书内省。”
太后拨动手中珍珠手链的手一顿,坐起身,看向皇后,面色如常眸光微厉,“所以,你是说皇帝有心不让邹尚宫当尚书内省长官?”
“——你想挑拨我和皇帝的母子关系?”
皇后来的时候,思及俞德妃亲自过来提醒她说的话,她立即跪下道:“臣妾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总有人会在上头做手脚。”
俞德妃——娘娘,邹尚宫的事怕也会牵连到你身上,为了稳定你的后位,你过去了将这桩事说成是旁人有心陷害,表现自己不知情最好。
皇后定了定心神,哭诉道:“娘娘难道不知如今我在后宫之中的处境?官家多久了未踏足过我宫中,官家他不喜欢我,儿臣这个皇后做的提心吊胆,全赖大娘娘才有几分依靠,官家如今宠着身边新人,多的是想看我这个皇后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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