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小姐的复仇日常》
“地方多苛捐杂税,若按往年来算,百姓们咬咬牙上缴还能过一个太平年,可今年不同。”
顺昌乡君的眼神陡然凌冽起来,茶盏被她捏在掌心,似乎下一秒就要碎裂。
“今岁春雨迟,夏季遭了洪水,好在没有蝗灾,是故今岁各地收成皆不佳。然国库应缴数额不减,各地巧立名目,百姓生活难以为继。”
“青州已有百姓饿死,若再不抗争求一条活路,大周的天下,危矣。”
顺昌乡君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江萱的心头,这样的消息她确实才从顺昌乡君这里知道。
江萱没见过挣扎在生死线中的黎民,却见过那些不远千里万里入京的流民,脑海中浮现在城墙外初见他们的情形。
顺昌乡君饮了口茶平复心境,又道:“荆州、襄阳一地出了叛军,首领出身草莽,却英勇善战,接连拿下三座小城。”
顺昌乡君起身,背手站立,道:“然大周知州与地方府兵也不是摆设,已经此人缉拿,如今正在押送归京的路上,大约下月便可入京了。”
“乡君想让我做什么?”江萱眼神一定,直直朝顺昌乡君看去。
顺昌乡君迎上江萱的目光,一字一句顿顿道:“这件事多半会让大理寺与刑部审理,别让你家郎君参与进去。”
“为何?”江萱不解看向她。
只见顺昌乡君徐徐解释道:“上回的事,已叫你家郎君锋芒毕露。若是此回再审理,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上回?
江萱一怔,旋即想到那桩贪墨的案子上。
虽说上回证据链充分,人证物证俱全,可陛下的惩戒说到底还是不重不轻,只是声量大罢了。
办案的各级官员虽各有奖赏,然据江萱所查,有两位升官的郎君忽地抱病在家,请遍京城良医都不得治,已有半个月不上朝了。
而江祁因办了上回的案子反遭贬谪,于一众官员之间倒是没那么突出。
只是暗地里的拉拢打压却不曾停。
江萱一顿,问道:“乡君为什么要帮我们?”
顺昌乡君淡然一笑:“许是天地下如江乐山这样的官太少了,我见不得宝剑断折吧。”
英雄如宝剑,此评价甚高。
江萱沉默一瞬,又想起上回顺昌乡君安排的戏码,目光沉沉朝顺昌乡君看去:“恕我直言,这位叛军首领莫不成也是乡君与秦王殿下的人?”
面对江萱的质问,顺昌乡君轻轻一笑,眸中是江萱看不懂的情绪:“天下有志之士,未毕非要是谁的棋子。与民请愿,为民造福,皆英雄也。若以党派立场区分,实在太轻看他们了。”
江萱脸上一红,她虽看不懂顺昌乡君眸中情绪,却也听得出她弦外之音,顿觉羞臊。
她赶忙转移话题:“只是这件事,裁决之人若为陛下亲自指定,郎君也不好推脱。”
“每每三司会审,办案人员皆有三省商议而出再呈送陛下,人选少有变更。只是……”顺昌乡君忽地想到什么,“以你家郎君的脾性,怕是会毛遂自荐呢。”
江萱还想为江祁再分辨几句,然顺昌乡君此言一出,江萱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眉头更加紧缩。
果如顺昌乡君所言,九月,荆州叛军首脑被缉拿归京,囚笼在街上晃荡了一圈才入刑部大牢,引得行人侧目。
京中百姓不知各地灾情,仅知此人悖逆叛乱杀人无数,于行道旁窃窃私语不止。
那人被一路挤压,神态却不知疲倦,闻两旁行人私语指责,竟仰天狂笑,众人道其疯癫。
江祁向唐侍郎上书,愿为此案审理。
然一连几份请书送到唐侍郎的桌案上,皆被置之不理。
江祁本想追问为何,又被唐侍郎打发去处理陈年积案的卷宗,一时竟也不得空。
倒是唐夫人上门,劝说江萱万勿让江祁参与此案,给出的理由也与顺昌乡君无差。
盖因唐侍郎同样惜才,不愿看江祁折损在此案上。
江祁谢过唐夫人好意,待江祁下朝归来,却又不敢说了。
晚膳间,江祁见江萱欲言又止,开口问道:“娘子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江萱沉默一瞬,眉宇间带上几分担忧:“荆州的案子,你非要插手不可吗?”
江祁没有说话,只是把碗中残余一扫而空,又轻声道:“是。”
“你可知此案风险多大,就连唐娘子都上门让我劝劝你,别一股脑扎进去。”江萱放下碗筷,忧愁目光与江祁对上。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顾不上天下千千万万百姓,我只在乎我的家人平安。此案因由牵涉各级官员,可于明面上这就是一桩叛逆案,何必非要把自己折进去不可?”
江萱一时说得激动,脸上染上几抹红,泪意涟涟看向江祁。
“娘子的心意,我明白。”江祁亲亲拍了拍她的背,温言道,“可我幼时颠沛流离,知晓百姓于灾年有多难过,卖儿鬻女已算幸运,易子而食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的目光落在江萱身上,脑海里蹦出幼时见过的画面。
“阿芷那时年岁小,许是不记得见过的一切。灾荒年,百姓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以身换粮,以子换食,已经是很好的买卖。”
“然各级官员为政绩,将灾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明面上是一个太平年,实际上民不聊生。”
江祁说着,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蜀锦绣的钱囊,又从里面拿出一块铜板放在桌上。
“娘子出身富贵,看不上这一个铜板。可与底层百姓而言,多一个铜板便能多换一份粮食,不必骨肉分离,天各一方。”
那块铜板已经生锈,暗红色污浊附着其上,恰好盖住年岁,让人看不清是什么年岁制成。
江祁掰开江萱的手掌,将那枚铜钱放在她的掌心。
明明是极轻的一块铜钱,可江萱的手却一沉。
“百姓很会忍耐,有食吃,有田种,交完税年有余粮,便可过一个好年。可连这样一个朴素的愿望,百姓都难以实现。”
“萱娘,究竟是怎样的天灾人祸才把好好的人逼得要谋反啊?”
掌心渐渐合拢,江萱看着江祁面无表情的脸,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唯余长叹。
“唐侍郎爱重于我,不让我参与此案,我心中甚是感激。只是此事我已上奏陛下,愿为前驱,虽死不悔。”
江祁看着江萱,眼底里写满悲凉与愤慨。
江萱没有说话,抽回手默默起身。
江祁原当江萱不乐意,正要再劝说几句。
却见江萱站在桌前,提笔写下几行,又装进信封,叫人送到京中粮铺。
江祁不解地看向她,却见江萱回眸,余晖萦绕她周身。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郎君大义,妾虽女流,亦愿为黎民出微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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