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的白日飞行》
“年轻时总想长大,所以学着大人们善变、慧黠、专忮。一部分自我拒绝放逐、特立独行,另一部分却捏住鲜活跳动的心脏,执着地要融入人群。我们在矛盾中举剑对抗世界,只是不愿承认,每个人都曾有过,哪怕一刻的,不合群。”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〇七》
*
这场音乐会结束得早,堂内大灯通明时,还未到九点。偏厅设了同主题的宴会,不少听众在侍者的指引下入场。
萧绮然本就很高,又踩了六厘米,越过侍者先看到时因。她往这边走的路上,还跟下台而来的寇淮打招呼。
几人合计了一下,决定转道去蒲河边散散步。
夜色璀璨,沿岸的灯楼林立,海风吹来凉飕飕的。摊贩少有叫卖声,大都是随意寻座的顾客在闲聊,不嘈杂,但很有人气儿。
时因咬着鲜榨白桃的吸管,凭栏远眺,假装问得漫不经心:“Jessy怎么是和Ezra一起来的呀?”
Ezra是贺知杭的英文名。
以前时因只知道盛长希比她大,她长相显小,跟着在圈子里玩,喊谁都是哥哥姐姐。
等正式上了初一,大家熟络起来,便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盛长希后来给了个意见,就统一以英文名相称了。
萧绮然并不爱凑这种宴会的热闹。
很多规格更高的正经音乐会,她都不乐意去,这次却来了,甚至没带她亲弟保驾,只找了贺知杭。
“他啊……”萧绮然侧身,颈间的红宝石一闪,“求我帮他忙呢。”
贺知杭还不知道栏杆边的两位少女在讨论他,正给摊主翻零钱,对上盛长希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头一弯唇:“我家太后发的话,真是赶巧。”
盛长希眉宇间有慵倦之意,手里柠檬水喝了一半,点点头说:“别玩脱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贺知杭付完钱,才凑来揽盛长希肩头,叼了根吸管,朝栏杆那边看,没憋住笑:“承蒙盛大少爷挂念,鄙人以为,少爷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个吧。”
盛长希调转视线,看到寇淮不知何时过去了。
小摊的生意渐渐火热起来,周围已经有人举着手机窃窃私语,处于被拍摄中心的人尚且没察觉,还在谈笑风生。
萧绮然在寇淮右手边小口嘬酒,一脸看戏的姿态,难得露出三分笑。而宽肩窄腰的少年退开一步,脱下西装外套,搭到时因身上。
少女侧颜明媚,替他拿了会饮料,讶异之色溢于言表,最终也没把外套还给他。
盛长希捏着杯沿的指节收紧:“鸠占鹊巢的混球罢了,他拿什么跟我……”
话到一半,不乏有情绪挂脸,很不好看。盛长希垂眉打住,真计较起来,寇淮拿什么跟他比呢。
家世、学习、交际……是了,要比谁更死皮赖脸,他大概比不过,毕竟寇淮有个那么能忍的妈,社交方面自然不在话下。
贺知杭补刀:“这混球可很会哄女孩子哦。”
盛长希看着不远处三人嬉笑,面上仍旧一副寡淡样,只是咽下最后一口柠檬水,拧了杯子投进车畔的垃圾袋,没有再说话。
摊主摇果茶的手停了一霎,惊叹道:“小伙子准头好的嘞!”
贺知杭在一片喧闹中打圆场:“校队的小前锋,能不准吗?”
摊主乐呵:“打篮球哇,打篮球好,个高,还身体好,真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
这会凑上来个猫耳卷发的女生,羞涩举着触屏手机,对贺知杭说:“帅哥,那是你朋友吗,我想加你俩企鹅,不知道……”
“啊……”贺知杭瞥了眼杵在原地的“雕像”,小臂漫了层鸡皮疙瘩,歉意一笑,“你瞧他那冰块脸、死鱼眼,不会喜欢别人,女孩子追他,要伤心的。”
“我嘛,不方便,有家室了。”
猫耳女生撅了嘴:“你帮我问问他嘛!”
盛长希耳朵没聋,听罢直接去了贩卖车的另一头。
撂下陌生人,贺知杭跟来拍拍好兄弟,以示安慰:“真好奇寇淮哪来那么多甜言蜜语,居然能搞定Jessy这么高冷的女生……”
好奇就去把人逮过来问啊,这货到底在讲哪门子废话。
盛长希后仰插兜,喉结微动,面无表情,眉心突突地跳,眼神倒一丝也没离开那边。
“……杭姨不知道从哪弄的票,本来是让他陪杭芸芸,宴会上多交点朋友。芸芸没兴趣,托我替她走个过场。”萧绮然简单交代了原委,“我最近忙着规划考AP的事,烦得很,就来玩玩咯。”
寇淮唏嘘,跟她碰了个杯,潇洒笑开:“大神,把消遣说的这么正经。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要登台,冲着我来的呢。”
萧绮然笑骂:“多大的脸面,我就是冲着Katherine也不能冲着你啊。”
Katherine是今晚的首席小提琴手,新加坡籍华裔,近来在古典乐圈内小有名气。萧绮然五岁开始学小提琴,倒也专业对口。
“这话说的,你哄哄我不行吗?”寇淮半点没在意,嘚瑟地转向时因,像只亟待夸奖的大狗狗,“因因你来说,我今晚弹的不好吗?”
时因舌尖冰麻了,突然被点名,立马切换愣神的模式,抬眼时,掐了个灿烂的笑:“很好呀淮总,你的导入太自然了,一下就把我拉回电影里的阳台。第二十秒,cello(大提琴)进了低音,娓娓道来,温柔、深情,配合小提琴的婉转迂回,就像多年老友重新见面,沥尽时光的沙浪,彼此之间,仍然有说不完的话……”
萧绮然惋惜道:“cello的片段确实编的不错。可惜Teddy今天没到场,不然,让他也学着点。”
姐弟俩一个拉小提琴,一个拉大提琴,寇淮愣是没听出别的意思,边回味时因夸他的话,边顺嘴就接了:“这好办呀,我找主理人要个谱子,几句话的事。”
时因问她:“Teddy原本要来吗?”
萧绮然点头:“嗯,下午起了高热,走路都晃悠,还非逞强,要跟我俩一块走,结果没出院子就晕了。”
“这么严重……”她想象不到那人晃悠的模样,摇头轻笑,“上个月急性肠胃炎,这个月又发烧,他怎么比我还多灾呀。”
萧绮然忍俊不禁:“别的不说,他倒是真跟你做成病友了。”
“萧逸然年纪轻轻的,身体素质这么差,Jessy你可得找医生好好给他检检查。”
寇淮后知后觉,冷笑着挤兑起来,护犊子的架势摆的很足:“我们时因住院,那是意外!什么病友,多不吉利啊,呸呸呸。”
萧绮然打趣道:“意外嘛,无巧不成书,你跟我较什么真呢。”
没一会,她又问寇淮:“诶,淮总,你妈妈中秋要在岚山半岛摆宴,已经定好了吗?”
寇淮“嘁”她:“请帖还没发出去,你怎么知道的?”
“有熟人在那上班。”萧绮然晃了晃杯中冰块,一字一顿,“伸手。”
寇淮不明所以,手刚伸出去,就被塞了个塑料杯。
萧绮然笑眯眯的:“真乖,谢了啊。”
寇淮下巴都要掉了,指指萧绮然,又指指杯子:“让你淮总丢垃圾,过分了嗷。”
大美女被逗得掩面而笑:“给公主服务,是你的荣幸。对吧小因?”
寇淮的不情愿也就持续了几秒,时因笑着点头后,他主动捎走她的空杯,往不远处的垃圾桶走去。
萧绮然有意支开了人,低头凑到时因耳边,冲他背影抬下巴:“岚山半岛,你去不去?”
时因一拢西装外套,往里缩了缩脖子,嗅到淡淡的白麝香:“不去啦,我妈今年回了江城,中秋我在家陪我爸爸。”
萧绮然环臂背靠栏杆,和几步开外的两位少年对上眼,笑语散在半空:“挺好的,就是有点可惜。”
时因不解:“可惜什么?”
萧绮然又笑:“看不着好戏,太可惜了。”
“哦,没事的。”时因会错了意,憋了半天,眼尾泛起绯红,“不过你们这种门第,确实有很多好戏能看呢。”
萧绮然挑高一边眉,只在心道傻姑娘不开窍。这些年来,盛长希的好戏都跟她有关,她不在,可不就看不着了么。
凡人各有门前雪、瓦上霜,至少她不该当盛时两家庭下的扫雪人。
故而萧绮然也只是轻声:“嗯,有机会来玩。”
“让连惜云带你。”
*
中秋假前补了一天课,时因背了一书包卷子回家,倒头睡了十几个小时。
第二天睡饱了精气神,她又跟时琤出门摘桂花,准备酿糖酱,忙前忙后。
到夜里时琤坐客厅看电视,时因还把邝医生那学来的推拿妙招、舒缓穴位胡乱展示一通,很让亲爹开怀。
老时觉得不对,一捞女儿手,警惕问她:“小丫头这么殷勤,有事情用得上阿爹呀?”
“阿爹真是神算子,什么都知道!”
时因从背后搂住他,撒娇道:“马上不是运动会嘛,我那个胶片相机录不了视频,想买个dv机,好不好呀阿爹?”
她紧张地去看时琤,眼睛睁得滴溜圆,藏不住那点小机灵,像只想干坏事还掩耳盗铃的猫咪。
时琤没了解过这些时新玩意,却也听同事聊到过电子产品。这同事的父母一辈就是职工,小康之家,吃穿用度都不太便宜。
但女儿好不容易朝他开回口,不答应,就显得他小气了。
他应得干脆:“没问题,明天就带你上百脑汇挑,买最新最好的。”
时因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他下一句话:“……但你得老实告诉阿爹,你要录什么视频,居然都求到阿爹这来了。”
这的确不像时因的行事风格。姑娘从小虽娇惯着养,可没什么过高的物欲。
她手头有台老款胶片机,早年买的时候花掉了攒了一整年的零花钱,肉疼得紧。
不过这回实在没攒够,差的有点多。池晓霜向来不喜欢她买这些“奢品”,于是她思来想去,就求到了老时这里。
盛长希第一次参加运动会,说不准他往后还有没有这个心情,不记录下来,就怕再没机会了。
时因心虚地嘿嘿笑,捡了个现成理由:“惜云有比赛,我想给她留个纪念呀。等到了阿爹这个年纪,回头一起翻看青春时期的影像,应该会很开心吧?”
老时勾她鼻尖,畅笑起来:“小大人,阿爹是没你会想的咯。江城那伙子老同学,见了面,还是喝酒好……”
转天时琤就践行诺言,带她去百脑汇买了dv机。
100G硬盘、320万像素,闪存高清,售价快赶上时琤一个半月的工资了。
时因比了几家价,砍下来几百。
父女俩欢欢喜喜全款拿下,还拐去市集拎了条鲑鱼。脍成鱼片,盐腌了一夜,又泡进糖桂花蜜里,卖相奇佳。
时因昨日到家就开始东拍西拍,爱不释手,睡觉都要摆在床头。她今天没赖床,早早起来,为了研究明白dv机的用法。
门铃响时,她正好在录玄关的鱼缸,老时喊她去开门,她举着机子就跑去拉门把。
也许真的是心情不错,她忘了先从猫眼里看来客。
镜头里骤然闯入白衬衫、工装裤,男生一手插兜,另一边指节修长,拎着个紫金礼袋。
身高差迫使时因抬高dv机的角度,她看到盛长希垂下的眼睫,嘴瞬间张成了圆形。
两人杵在门口半天没动静,老时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僵滞的场面。
“丫头呀,谁来了?”
挪开机子,时因想,是先请盛长希进门,还是先回老时的话。多番踌躇之中,她一会看门口少年,一会又偏头往厨房探颈。
这么来回几遭,搞得自己手忙脚乱,结果还在原地转了一圈。
肯定很蠢啦,时因臊得满脸通红。
她迅速蹲下,从鞋柜里抽了双鞋套,几秒后把盛长希拉进来,按在鞋柜凳上,质问他:“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
他唇角上扬,盯着时因的每个小动作:“给你和叔叔送月饼。”
她小声嘟囔:“也不提前跟我说……”
“七点就给你发了短信,你没看到?”
摆弄相机的少女鼓着嘴,突然发现录像没关,迅速关掉后,窝窝囊囊摸了一遍口袋,发现小灵通确实不在身上。
意图反驳的气焰渐消,她大概有点良心发现,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半。
少年套好鞋,站起身,挡住了她眼前的光。
他衣服上的清冽苦香随势而来,和他这个人一样,步步紧逼,霸道地攫住她的全部所感。
时因脑子里很乱,将dv机往身后藏了藏,怯怯抬眸,想为自己做点辩解:“我……”
盛长希稍微一伸手,惊得时因猛地仰头,伴随“嘭”一声,她后脑勺实实磕上墙壁。身前少年立马将她半搂在怀里,拨散长发检查她撞到的地方。
盛长希问她:“痛吗?有没有冰袋?”
时因也顾不上想其他,抽着气说:“痛痛痛……”
哪成想,几步开外,老父亲许久没得到回应,匆匆赶来,却见到这样的景象,当即愣住了。
时因先发现亲爹,推了盛长希一把,没推动,因为没站稳,又扒拉着他站直了。
旧上司的儿子,时琤也得罪不起啊。
他到底没能拉下脸,只是先把时因捞到身后,摆出官腔,皮笑肉不笑:“长希怎么过来了?你爸爸最近身体还好吧?”
“劳您挂念,一切都好。今天中秋节,我家里没人,就想着来时局这讨口饭吃,还能对弈一二……”盛长希将礼盒递上,答话客气,“如果不方便,我这就走。”
时琤少闲,工作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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