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茵不下》
傅茵搬了张小凳子,搁在花圃旁那座用来晒衣裳的小高台边,竹竿上晾着几匹薄纱,被风吹得鼓起来,飘飘荡荡的,白如堆云,青似远山。
她往那中间一坐,纱从她身侧拂过来又荡开去,忽而将她笼住,忽而又把她露出来。
从前她在京中也赴过裙幄宴,贵女们把帷幔挂在树枝上,围成一隅天地,在里头说笑吃茶,扑蝶赏花,眼前这些飘荡的薄纱虽不如锦幄华贵,但那份被轻软包裹的闲适倒有几分相似。
她在膝上摊开一本小册,捏着一支羊毫,册子已写了小半,都是她攒下的故事梗概和零碎词句。
从前写东西是为解闷,如今写东西是为生计,虽也不知道这说书的行当能做多久,但隔几日不写几笔手便痒了,心里也空落落的。
日光从头顶铺下来,隔着薄纱筛过一遍,落在她身上就只剩下暖意。
而李添亦刚从外面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光景。
薄纱在风里翻卷,白的青的,一层叠着一层,纱帘后面坐着个人,花青色的裙摆摊开,像被日光晒暖的湖水。头纱边缘垂下来,金链在额前闪着细碎的光,像在替她跟谁打招呼。
纱帘后的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羊毫,在膝上的小册里写着什么,纱帘从她身侧拂过,把她的轮廓藏住,又还回来。
写着写着,她从身边的白瓷盘中拈了一颗葡萄,撩开面纱一角送进嘴里,面纱垂下来的时候晃动,像蝴蝶收拢翅膀。
从仰角望去,薄纱在风里起起落落,纤细的身影在飘荡的纱帘后时隐时现,如隔雾看灯,光晕被水汽揉散,反而比灯本身更亮。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纱帘被风吹得飘起来,他的衣袍也同样被吹动。
傅茵写完一行字,吃了颗葡萄,伸手去够下一颗,指尖刚触到果皮,余光里有东西晃了一下,隔着飘忽不定的白和青,她看见高台斜下负手站了个人。
傅茵写过一个故事。
人走了很远的路回来,忽然发现院子里长出了一株没见过的花,疑惑,好奇,当时她想象中那人应有的神色,便是他现在这般。
嘴里还含着葡萄,傅茵盯着他,缓缓嚼了嚼,咽下去:“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他在低处,衣袍翻飞:“有风。”
从高台边垂下头看,日光把他仰起的面庞照得清楚,鼻梁,眉骨,下颌,三条线被光勾得利落,傅茵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他仰起头的时候,比她以为的要年轻。
手里还有葡萄,不分享似乎显得她吃独食,于是傅茵朝着他的方向晃了晃,他却并不反应,且挪动步子离开了她的视线。
嘁。
傅茵把葡萄送进自己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低下头继续写册子,但刚写几个字,耳边又有动静,似乎是有人正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笔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稳的。
李添亦来到她身后,垂眸看了一眼她膝上册子,“我还当飒弥娘子在为宴会做准备,原是躲在此处偷闲。”
真够气人的。
好在她早已习得本事,惯会把他不中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李添亦,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嗯?”
傅茵将膝上册子抱在怀里,仰着脸看他,语重心长:“从前有一只麻雀,日日站在屋檐上骂人,从早骂到晚,老鹰从它头顶飞过,麻雀仰头喊:‘你飞那么高,装什么清高。’”
恍然一下换了姿势,现在变成他垂首看着她,李添亦嘴角动了动,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接话:“老鹰说什么了?”
“老鹰没理它,麻雀又说,你连话都不敢接,是不是心虚,老鹰还是没理它,飞远了。”
傅茵下巴搁在册脊上,眼睛弯弯的:“后来别的鸟问老鹰为什么不跟麻雀吵,老鹰说它飞那么低,跟我看到的天都不是同一片,我同它吵什么呢。”
他终于偏头,而后发出声气音,似笑非笑:“你今日学译文,学得如何”
傅茵双手撑在小凳两侧,腰背往后抻了抻,头纱顺着便垂下来,金链在额前晃了几晃。
“那自然是——可好了,两位行主都夸我天赋高,比旁人学三五日都强,连通事们都道若我生在这里,只怕是要抢他们的饭碗。”
她扳着手指头,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数过来,像是小孩在炫耀先生给的评语,数完了把手往膝盖上一拍:“总之都夸了。”
她眼睛弯了弯,嘴角往上翘,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她向来不觉得夸自己有什么不妥,何况这些话也并非杜撰,这话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吹牛,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便是事实,事实有什么好谦虚的,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是吗。”他靠在竹竿边,白纱从他肩侧垂下来,把半条手臂遮住,看着她得意洋洋的表情,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么厉害。”
傅茵举着册子的手僵了那么一瞬,从脖子根往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慢慢爬上来。
说不上哪里不对,他这句话听着像是夸她,但正因如此,又很不像平日的样子。
她把册子翻过一页,清了清嗓子:“你不也会胡语么……”
“是学过一些,却也不甚精通,只能聊表语意罢了。”他在她面前难得地谦虚了一回,大概是今日日头太大,把人晒软了,连嘴都软了,就是这软话总听着让人不太踏实。
不过他虽是自谦,有人却是真的了听进去。
傅茵思畴了片刻他话中真假几分,整颗心忽然往上一提,悬在半空中晃悠悠。
“那意思是,你译过来的东西也会有错?”她语气很是轻快,但只有自己知道,她抱着册子的手指收紧了。
当初在别苑,李添亦给她看从阿耶帐下搜到的信,信上字句皆指向阿耶与萆乌有往来,她当时看不懂胡语,只能信他译过来的那些字,但现在他说自己不甚精通,也许那些信根本就不是他译的那个意思。
他不置可否。
“我近几日兴许会不常在王庭,你要……”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要听话”咽回去,换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当真!”眼前人的眼睛亮光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收,已经被他看见了,李添亦把头往旁边歪了歪,眉心拧出一道极浅的痕,眯起眼——你再高兴一点试试看。
傅茵立刻“呸”了一声,轻轻打了打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殿下您一路小心,我们在王庭翘首以盼您回来。”
她眼睛仍是亮晶晶的,还咧嘴笑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板正,做出一副端正恭谨的姿态,颇像那些学堂里被夫子点了名的学生。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你既然答应了要做这两国相交的通事,就要担起这个责任,王庭宴席不是巷子酒铺,说错一句话,得罪的是整个闾那,所以你若跑了,丢的不止是我的人,也是你自己的招牌。”
她起身与他正对平视,把小凳往后踢了踢,挺起胸膛,手抬起来在胸口拍了两下,用力点了点头。
在长辈面前发誓不会再偷吃糖的孩子,每一寸表情都在说“我保证”,每一寸表情都在说“其实我不太想保证”。
他看着她,终归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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