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良缘》
“——不过。”刑部尚书没好气地抿了下唇,瞥解行舟一眼,“根据呈送的验状,死者喉咙、胃部均发现未完全消化的乌头,说明死者生前最后一顿饭服用过含有乌头的食物。而……死者来你医馆的时间是在夜里……”
宴以束举手示意:“准确来说是在酉末。”
刑部尚书不咸不淡瞥宴以束一眼:“兼之据你医馆学徒的供词,死者到你医馆后,给她灌了足量的紫苏汁催吐。”
差役搬出医馆的痰盂。
苏楹看了,乱跳不止的心总算安定下来——方才她当真以为是她错诊了。
解行舟冷眼瞧着苏楹明显放松的肩膀,不屑又愤慨地哼了一声,别开脸,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拾翠想起家中的爹娘弟妹,豁出去了:“那也不能证明小姐去医馆时中的是河豚毒。”
左都御史对宴以束道:“此事是你查出来的,你来说好了。”
宴以束步到堂上,很聪明地隐瞒了齐斐给他出入权限的事,只说是在河边散步,偶然间发现罗老四家在做法事,偶然间想到罗家媳可能是中河豚毒导致小产,又是偶然间发现经查实里面曾装有河豚血的瓷瓶。
刑部尚书没忍住,哼声道:“发生在你身上的偶然之事不少,你怎的就没‘偶然之间’考中举人?”
宴以束想说他没考中才是“偶然之间”,念及阴阳他的人是刑部尚书,没敢饶舌。
宴以束只嘿嘿笑了笑,接着正色道:“惠民局的医官去罗老四家诊治过,罗家媳的确中了河豚毒,另外,事发后捞过河里鱼来吃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不适的症状。府中已下令追回流入市场的鱼,惠民局也熬了解毒的药汁分发下去。而一切的源头,便是这个瓷瓶中的河豚血。”
“此瓷瓶是罗老四在事发清晨捞鱼捞上来的。学生怀疑当夜死者来医馆前所中的河豚毒并非来自酒楼的河豚肉,而是瓷瓶中的河豚血。”
酒楼的老板与厨师瞬间觉得天亮了,高呼“冤枉”高赞“英明”。
一言不发的大理寺卿望着长身玉立的宴以束,捋须点了点头,深觉此子是个破案的好苗子,要是能弄进大理寺就好了。
大理寺虽是为驳正而设,非为刑名,但也需要破案的苗子。
真是可惜,这人今年怎的就落了榜呢?
左都御史望向宴以束的目光也带了两分欣赏。其实此案在他们看来并不值得三司会审,只是苏楹身份特殊,为了撇清她身上的流言蜚语,所以需要比以往更严格的审讯流程来给天下人以交代。
再者,此案明眼人一看就是冲着五殿下和太子去的,背后操纵者为谁真不好说。
他们若查得太勤,没准要见罪于高位;要是放水太过,又要得罪东宫。因此外包给一个落第试子最好不过了。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真没几个人关心。
他们只想快快结案,给成治帝一个交代。
罗家诸人得知儿媳妇小产的真相,哭得死去活来。罗老四更是自责得撞墙,早知会害了儿媳妇,他就不去捞鱼了。
眼下不光害他白白丢了个孙儿,还害得儿媳妇丢了半条命,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康复。
罗老四趴在地上磕头,恳请堂上老爷一定要捉住往河里投毒的凶手,为他报仇。
宴以束眼露悲悯,随即拿起瓷瓶,几步走到拾翠跟前。
“瓷瓶底部用小刀刻着你家小姐的闺名,说,河豚毒究竟是你投进河里的还是你家小姐投进河里的?!”
瓷瓶底部并无名字,宴以束突然开口诈她,神经已经非常紧绷的拾翠哆嗦着伏在地上恸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拾翠哭嚷道,“小姐忽然要吃河豚肉,我们去了酒楼。小姐吃了端上来的肉,然后掏出这个瓷瓶,瓷瓶里面是血,她舔了一口,把瓶子丢进河里去了。”
“落后小姐毒性上来,叫我送她到苏氏医馆。苏医女确实治好了小姐。出门后,我们在包子铺买了包子,我不知道包子里为什么有乌头,小姐吃了死了。”
刑部尚书拍响惊堂木,怒喝:“不要哭哭啼啼,照实说,你们主仆为何诬陷苏医女!”
拾翠抽抽搭搭:“因为、因为……小姐猪油蒙了心,一直觉得苏医女抢了她的五皇子夫人的位置,憎恨苏医女。我虽然不知道小姐从哪里弄来的河豚血,但我知道她是为了陷害苏医女,所以我才在公堂上攀咬苏医女。但是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刑部尚书:“还敢狡辩!来呀,拖出去打!”
拾翠大呼冤枉,差役早将她拖了出去。
宴以束望着卖包子的姚大,皱起眉头。
据春桃探听得知,姚大确实患有风湿病。祁寒也追踪到他娘子买风湿病的药膏,里头的确配有乌头。
姚大唯一隐瞒的地方便是,何秀吉是从医馆出来以后买的包子吃,而非吃完河豚肉后。
不等宴以束问,姚大这边已经有了说辞。
“小的有罪,是小的……”他颤抖道,“何姑娘的死是小人的包子造成的,小人很害怕。刚好有这一桩事,小的就想把锅甩到苏医女身上,这样,小的即便有罪,罪责也会轻一些。”
合情合理,但宴以束总觉得太过顺畅,反而不对。
刑部尚书让姚大签了供状,押进刑部大牢。
拾翠受完刑,拖上来,供词如旧。
刑部尚书依样让她画了押,总结道:“此案由闺阁阴私而起。死者生前嫉妒五皇子夫人,因嫉生恨,想以性命相博,于是服用河豚血到苏氏医馆,不料夫人医术高超,救活了她。然而害人者终无时运,出去撞上搀了乌头的包子,一命呜呼。”
“此案河豚毒牵连甚广,何家教女无方,罚银一千两,为受害者安顿用;婢女拾翠为虎作伥,充入教坊官婢;姚大误害人命,脊杖五十,流放三旻服役。”刑部尚书宣判完,眼风扫向宴以束。
宴以束垂下脸,将案子里的不顺畅处忍了下去,没说出来。
无论如何,苏楹洗刷了冤屈,总该高兴。
出了公堂,苏楹在院子里遇见几个验尸官。
都察院的验尸官笑向苏楹道:“尸体放置多时,生前中过河豚毒、喝过紫苏汁、用过举乡古拜散,而后又中乌头毒。还亏解院判谨慎,再来见多识广,通过死者咽喉、肠胃的腐烂程度断定死者究竟几时中毒,要是没有解院判,下官等人恐怕要疑惑好一阵子。”
苏楹望向那位站在竹林旁边的,四十五岁上下的,接替了父亲职位的医官。
他和父亲一样,骨相清癯,只是五官没有父亲温柔俊朗,很锋利干练的模样,气质有些拒人以千里之外。
苏楹走过去,向解院判道谢。
解行舟上下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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