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人这一生,总要有几个人,是不能拿来算计的。
这话听着不合我平日性情,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
卫树于我,原该是这样的人。
只是人活在宫墙与朝堂之间,不能拿来算计的人,往往最后也会被放到秤上。放上去时,我心里知道轻重,却仍旧没有把他取下来。
卫树到我身边做伴读时,我还不算得势。
那时母妃已去,我开始学着在父皇面前更端正,在先生面前更勤谨,也在许多兄长面前更少露锋芒。卫树年纪同我相近,初来时穿一身干净骑装,腰背挺得很直,眉眼比宫里这些少年都明亮些。内侍说他是大将军卫慬的独子,奉旨入宫伴读。卫家在军中根基深,卫慬半生戎马,膝下却只有卫树一个儿子,其余全是女儿。那些女儿后来嫁得很散,有的嫁给皇子,有的嫁给重臣之子,有的进了功勋之家。卫家像一张铺开的网,一头在军中,一头在京中许多府邸里。
我最初并不喜欢卫树。
他不像旁的伴读那样谨小慎微。旁人见我读书晚了,会劝殿下歇一歇。他见我一页策论改了三遍,只说:“这一处写得不好。”旁人见我练射失了一箭,会说风偏。他在旁边看了半日,道:“殿下手腕力道不够。”
他说话不讨喜,脸上还常有一种“我说的确是实话”的神情。
可我后来留下了他。
因为他确有用。
这也是我一贯说法。一个人留下来,总该有留下来的缘故。卫树有用。先生讲兵制,他听得比旁人认真;讲赋税,他能很快问到要害。他有卫家人的眼界,也有少年人的胆气。有一回先生出题,问若边将拥兵自重,朝廷当如何制衡。几位伴读都说得周全,什么恩威并施,什么赏罚分明,什么朝廷节制。卫树听完,忽然道:“若粮草、军械、升迁都在朝廷手里,边将再强,也要低头。若这些都不在朝廷手里,写再多制衡也是白写。”
先生当时皱了眉。
我却记住了。
卫树这个人,少年时便知道许多漂亮话下头没有东西。他不像弟弟,眼睛总往宫墙外看;也不像妹妹,到了要紧时才忽然把自己放出去。他一早便站在局中,看得清,也不怕看清。
他同我一处读书,一处习射,一处听父皇训话。有时候我读书读得太久,眼前字都有些发黑,他会把书从我手里抽走,说:“殿下今日再看下去,明日反倒背不出来。”
我说他放肆。
他便行礼请罪,行完礼仍把书按在桌上,不许我再拿。
他手指很长,指节常带着练弓留下的薄茧。有一回他按住书页时,指背擦过我的手腕。我记得那一点温度。这样的小事,本不该记。可人的记性有时实在不听使唤,越是无用,越留得久。
那时我常觉得他烦。可他烦得同旁人不同。旁人劝我,是怕我出事牵连自己;卫树劝我,是真觉得我该歇。他并不把我的勤勉当成美德,也不把我的沉默当成天成。他看见这些东西,像看见我衣袖上的灰,伸手便要替我拂掉。
宫里很少有人敢这样。
我也很少容人这样。
他是例外。
我不常承认例外。一个人一旦有了例外,便会有软肋。软肋给人看见,便要被人拿捏。可卫树那时年纪轻,也许还不懂拿捏;又或许他懂,却懒得用。他有一股叫人恼的坦荡。坦荡到他后来夜里坐在我对面,看见我揉眉心,便把茶推来,说:“棣昤,歇一刻。”
他偶尔敢这样叫我。
我第一次听见,抬眼看他。
他像是说完才觉出不妥,停了一瞬,却没请罪。那烛火照着他的脸,少年眉骨清朗,眼神直白。
我该斥他。可我只看了他一会儿,道:“人前不可如此。”
他嗯了一声。
后来无人时,他仍会叫。
我也再没纠正。
这事若叫史官知道,大约会写成少年君臣情厚。但情是无法衡量的东西,今日看着深厚,明日或许就不复存在。
我并不常同他说母妃的事。他也不问。可有一年祭日,我从灵前回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也陪着坐。那日雨很细,窗外石阶湿成一片。案上摆着书,我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卫树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把一盏热茶推到我手边。过了很久,他才道:“殿下若不想读,今日便不读。”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道:“一日不读,天塌不下来。”
我那时想笑,又没有笑。天自然不会塌。可人若松懈了一日,便是给自己开了懒惰的口子。我不能松懈。于是我仍旧翻开书,叫他陪我背完那一卷。他没有再劝,只坐在旁边听。听到我背错,他照旧提醒。那一夜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书背得好,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卫树这个人,竟能在我不愿说话的时候陪我坐着,又能在我继续用功时不拿怜悯看我。
后来他成了我最信的人。
这个“信”字,有些刺眼。可那时确是这样。裴家给我消息,朝中几位大人给我人脉,卫树给我判断。他父亲卫慬在军中威望极高,几位姊妹又嫁入各家,京中许多消息绕来绕去,总会传到卫树耳中。他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多半是要事。哪位兄长身边的人可收,哪位重臣言语虽温和,却绝不能近,哪位将领表面听命父皇,心里却早已厌了宫中反复,他都能替我得到消息。
我们常在深夜议事。
灯点到第三盏,书案上摊满名册、军报、各府来往。卫树坐在我身侧,袖口有时会压到我的衣摆。他看东西时喜欢微微低头,睫影落在纸上,手指沿着人名一点点移过去。若见我落笔太急,他便伸手按住纸角。
“慢些。”
我说:“你如今倒会管我。”
他道:“管不住殿下,至少管一管这笔。”
我冷着脸看他,他也看我。看了片刻,他先笑了。
卫树少年时是我一样都并非爱笑的人,可他在我面前,偶尔会松一口气。
这样的时辰太多,多到后来我险些以为原本就该如此。
他会在我手边添茶,会把我写废的纸收走,会因我一句话皱眉,也会指正我说的不妥。旁人都怕我不悦,只有他敢叫我不悦。更要命的是,我大多时候会听。
那几年,我上头的兄长们一个个露出相貌。
有人仗着母族,有人倚着旧臣,有人装得仁厚,暗地里却把手伸得很深。父皇老了,疑心更重,心也更狠。他看着我们彼此试探,像看一场能替他分辨儿子成色的考校。许多人以为父皇迟迟不立储,是慎重。慎重自然有,更多的却是他舍不得放。他坐在高处太久,便总觉得天下人都在等他闭眼。他不愿信谁,便把我们都放在眼前,任由我们彼此消耗。
我不觉得自己比兄长们更无辜。
我只是更明白,这样耗下去,最后能活下来的,不会是最仁厚的人。母妃当年死于宫斗,父皇装作不见。那件事之后,我便不再信高处的人会因善念停手。高处的人只会衡量。衡量谁还有用,谁已无用,谁能留下,谁该消失。我若不早些学会,迟早也会成为被衡量之后舍掉的那一个。
卫树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从未劝我做一个纯良的人。他只问我:“殿下想做到哪一步?”
我说:“做到不会再有人越过我去。”
他看了我许久,道:“那便不能只等。”
从那以后,他替我做了许多事。
他帮我看京营中哪些人可动,帮我查卫家几位姊妹嫁入各府后各自听见了什么,帮我盯着几位兄长在军中、吏部、户部的来往。他最清楚卫家的分量,也最清楚这分量一旦偏向谁,便会招来多少目光。所以他做事很谨慎,从不把卫慬牵得太深。卫慬是大将军,是父皇手里最重的人之一,也是卫树的父亲。卫树心里有一条底线,我看得出来。他愿意帮我,却不愿叫卫慬卷入最后那场事。
我当时也答应了他。
我对他说,卫慬不会受损。若真到那一步,我会让人把卫慬隔在外头,不叫他入宫护驾,也不叫他站到几位兄长那边。卫树听完,只问我:“殿下能做到?”
我道:“能。”
他说:“棣昤。”
他很少在议事时这样叫我。我抬眼看他。
他道:“别骗我。”
那时灯火很低。他坐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红。也许是熬夜熬久了,也许是灯熏的。他看着我,像要我给一句比谋划、比权衡、比前程都更重要的答复。
我说:“不骗你。”
这话我说出口时,也许并不全是假。
人的许多许诺,未必一开始便是骗。只是局势往前推,原先能做的事,后来会变成不能做;原先看着多余的一环,后来会成为唯一能定局的那一环。卫慬太重了。他若不倒,父皇身边便始终有一支能号令京营旧部的人。父皇活着时,卫慬听父皇的;父皇若在乱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卫慬便会成为所有人都要争的名分。谁握住他,谁便能说自己才是正统护驾之人。
我不能把这张牌留给别人。
这些话,我没有同卫树说。
说了,他未必会拦我。可他一定会痛苦。卫树这个人,有时候正得叫人恼。他能替我算计兄长,也能替我布置人手,却仍旧守着一些很旧的东西。父子、君臣、恩义、名声。他不是不懂这些可以被牺牲,他只是不愿亲手把卫慬放进去。
我替他做了决定,这也是为他好。
那场宫变之前,京中已经乱到极处。父皇病中仍不肯放权,几位兄长各自调人,宫门内外到处都是眼睛。我让卫树守在外府,说是防几位兄长的人生变。实际上,我没有让他进宫。我知道他一旦进宫,见到卫慬在其中,许多事便做不下去。卫树适合与我同谋,不适合在那一刻亲眼看见结尾。
他走前来见我。
那时我已换了便服,案上放着几道密令。外头风很大,门被吹得轻轻响。卫树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殿下今夜会很难。”
我道:“哪一夜不难。”
他没有笑。
他伸手替我把案上一枚镇纸挪正。那枚镇纸还是少年时他送我的,青玉,形制普通,却压纸好用。我用了很多年。他指尖在玉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我在外府。”他说,“若有变,传信给我。”
我看着他,点了头。
他又看我,像还有话。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行了一礼。转身时,他袖口从我手背上擦过去。
那夜,宫中火起。
史书会写,卫慬拥兵入宫,意图谋逆,先皇惊怒而崩,我率兵护驾,平定乱局。
事实自然不止如此。
父皇死了。几位兄长也死了。卫慬也死了。
结果送到我面前时,我正在偏殿里换下染了血的外袍。内侍跪在地上,说卫慬已伏诛。我听完,点了点头,问:“卫树何在?”
他们说,卫公子仍在外府。
我当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在宫里。至少他没有亲眼看见。至少我还留给他一个能退的地方。人到那时,便会抓住这些“至少”,好叫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绝情。我也一样。我并非没有替卫树想过。我让他避开最后一夜,让他没有背上同父谋逆之名,也没有叫他当场选择父亲还是我。世上能替人留余地的人不多,我算留了。
至于卫慬的罪名,那是国事。
新君要登基,必须干净。先皇死于乱中,宫中诸皇子死于乱中,总要有一个足够重的人担下谋逆之名。卫慬最合适。他有兵权,有资格入宫护驾,也有足够分量叫天下信。他一旦成了叛臣,许多事便都有了解释。父皇的死,兄长们的死,宫中那一夜的血,都可以归到叛乱之中。我则是护驾之人,是平乱之人,是继承大统之人。
卫慬于我甚至有恩。他是卫树之父,也曾在父皇面前夸过我几句,说我性情沉稳,可堪历练。可国事到了那一步,恩义便要让开。我需要一个能让天下闭嘴的说法,也需要一个能让军中迅速低头的罪名。卫慬死了,比他活着更能定局。
登基之后,我召卫树入宫。
那时宫中血气早已散去,地砖洗过许多遍。
卫树进殿时,脸色很白。他没有穿孝,按礼,他不能为叛臣之父明着戴孝。他向我行礼。
“臣参见陛下。”
从前他叫我殿下,有时也会在无人时叫我棣昤。
如今他跪在我面前,称臣,称陛下。礼数没有错。只是我那一刻觉得刺耳。
我叫他起来。
他起身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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