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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玉雨》

30.坠梦

季老爷被女儿这幅死灰般的模样噎得一滞,火气更盛,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又让他无从辩驳,只能大喝一声:

“闭嘴!”

眼见着丈夫又要发作,沈婉贞忍着痛快步走到女儿身边,将她搂进怀中护着,恳求似的提醒了两声:

“蓁蓁,你父亲还在气头上,还是少说两句罢。再忍忍,再忍忍……咱们服个软,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快速说完,扭头望向怒气冲天的丈夫,强撑着扯出个讨好的笑来,

“明远,蓁蓁她——”

“姆妈!”

季云舟挣扎着从母亲怀中退出,打断了她的求饶:

“不要再向他做任何解释了,我就是疯了!我就是疯了!”

她怆然一笑,幽幽尾音沿着那站不稳的身体荡漾开来,说不出的凄楚与悲凉。

“我就是被鬼缠上了身,就是要将季家置于死地!”

季云舟的嘴角越咧越大,露出一点白惨惨的牙齿。她笑得毫无章法、毫无节制。眼瞳依旧空茫,却翻动起细碎的光亮。

“哈哈哈——哈哈哈——迁延——”

笑声渐渐止息,她呼吸急促,却还是敞开嗓子唱起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都压榨干净,

“这衷怀那处言?”

声音越来越哑,到后来只剩破风似的嗬嗬声。可她不肯停,一边唱,一边舞,身子摇摇晃晃,像风里的蓬草,像水里的浮萍,像戏台上那个寻梦而不得的杜丽娘。

“淹煎……”

季云舟挪着步子,一步一步,在这间面目全非的屋子里,唱那支没人能听懂的戏。

“泼残生!”

她猛地停下来,眼睛里燃起两簇幽冷的火,把那点残余的泪水都烧尽了,

“除——问——天——”

最后一个字唱完,带着一种近乎喜悦的绝望,季云舟毫无留恋地朝着那面冰冷的墙壁直直撞去——

“咚!”

她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慢慢滑倒,跌坐在地。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婉贞的尖叫,季老爷的喊声,大师的惊呼,洋人的祷告。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嘤嘤,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

有人冲上来,扶起她,有人喊着“快叫大夫”,有人捧着那本纸页泛黄的书,念着洋文,对她洒瓶子里的水。

季云舟靠在墙上,背脊绷得直,却似一截枯木,轻飘飘地悬在空中,坠不落地,也升不登天。钝痛沿着额角,重重晕开一片,却比心底里那片荒芜要实在得多。

她眼前昏黑,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却松了一口气。

若是能在此处长眠,那真是最好不过。她在最不合时宜的年岁醒来,即使被迫蒙上眼睛,也再无法像从前那般酣眠。

苦苦支撑,疲惫久矣。

那双极大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光暗灭,她轻轻阖上眼。周身的疼痛渐渐飘远,心里那团堵得喘不过气的闷也消散了。

在这湿漉漉、清冷冷的人间,没心没肺,反倒干净。

沈婉贞抱着女儿,滚烫的泪水滴在她挂着浅笑的脸上,又顺着凹陷的颊侧滚落,终是挽留不住。

一件可以随意摔碎的瓷器终于得偿所愿,越是听见那无形的裂纹在灵魂里滋滋蔓延的声音,唇角那抹笑就越是绽放得惊心动魄。

这是一种把自己活活炼成祭品的虔诚,灰烬里开出的花,红得刺眼,也疯得彻底。

额间那阵灼痛骤然沉成一片失重的空茫,血色与光明一并被黑暗揉碎,连呼吸都被掐断。

等意识从无边沉滞里浮起,最先缠上鼻尖的是霉尘与朽木混着的冷湿气,身下硌着粗糙的木板,四围是密不透风的旧箱笼与废弃家什。

季云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可惜最终没能在冥府醒来。

她被弃在了这间终年不见晴光的杂物房。那朵开在灰烬里艳色,被故意丢进无人问津的暗隅,等待着枯萎的到来。

“醒了?看来那个洋医生的本事真不赖,不吃不喝那么久,还又吵又闹的,没想到打两针营养液就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带着点陌生的关切。季云舟觉得讶异,却无力多言,重又闭上眼睛。

“怎么?不想理我?”

季云岫走到床边,笑了笑:

“我的好妹妹,二哥还要谢谢你呢。若不是你舍生取义,我还不能为了把地方腾给你,这么快就从这牢房里搬出来。”

他坐上床沿,取过枕边叠着的毛巾,轻轻给妹妹擦了擦脸,

“托你的福,我现在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这算不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季云舟侧过脸,仍是不言语。

“嗳唷,还躲我呢?”

季云岫冷嗤一声,将手中的毛巾甩回床上,站起身,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在什么境地?哥哥可是好心好意,顶着大风险来看望你的。父亲下了令,除了医生每日来为你注射药剂,还有晚上帮你擦洗换衣的下人,谁也不许靠近这晦气的地方。”

或许是这些时日他没怎么抽大烟,中气足了些,说话不虚不浮,一口气竟也说了不少。

但季云舟只觉得吵闹。

季云岫见她始终一言不发,也没了耐性。他走到门边,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瞧了眼瘦脱相的妹妹。

见她还是闭着眼,一副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他心里最后一点同情与负罪感也消磨殆尽,推开门走了。

“得,这么不待见我,那我就走。好心当成驴肝肺,怪不得落此下场,真是活该!”

他果然再也没来过,大概又沉溺进从前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忘乎所以了。

日子悄无声息地拖过去,不觉已是春末,眼看着夏天就要来了。蚊子渐多起来,一到夜里就嗡嗡地围着人转,咬得人浑身是包。

季云舟靠坐在墙边,穿着一件月白寝衣,脸上白白净净,添了几个蚊子咬的红疙瘩。

门锁着,窗棂上钉着木条,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光,一点风。

她无事可做,死也死不了。整日就是枯坐在冷硬的墙板上,想着从前,想大嫂,想大哥,想红绡。

于是她唱起来,对着那阵风,对着那束光,对着那条缝,唱《牡丹亭》。

从早唱到晚,从醒唱到睡。嗓子唱哑了,就哑着唱。唱不出声了,就张着嘴。唱得是《游园》,是《惊梦》,是《寻梦》,是红绡教过她的那些。

眼睛总是干涩的,可再也流不出泪来,只能定定地望着窗外某处,期望着那个再也没在梦里出现的身影到来,带走她。

看守在外的小厮听着那声音,时不时啐一口:

“小姐这是疯了,真是疯了。”

季云舟闻言,轻笑一声,仍继续唱。

自清醒以后,母亲几乎日日都来。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声音温柔依旧,却总是带着哭腔。

头几日,她哭着说:

“蓁蓁,你大嫂来信了,她本是要在你……本是要来早早看你的,可惜海上天气不好,推迟了些时日,误了归期。但是她过几日就要到家了。等大嫂回来,你不想好好地见她吗?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吧。”

听到这条好消息,季云舟本应欢欣,可她心头轻轻一跳,波澜微泛,却还是垂着眼,唇线抿得平直,一句话也不说,只蹲在床沿,将脸埋进两膝之间。

她身形瘦削,眼窝凹得更深了,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没有半点神采。

过了几日,沈婉从门缝里伸进来送东西的手瘦了,嗓子也黯了,又道:

“蓁蓁,你再这样下去,身体该熬坏了……再怎么伤心,也不能这般……姆妈实在是担心……”

她还是不说话,等母亲走了,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紧闭的门关边,望着外头一点点天光,伸手拂过方才映在上面的那道影子。

再后来,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沈婉贞来了也不说话,沉默地站在门外边,然后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直到一日,趁季老爷外出,沈婉贞于夜色中带来了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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