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妻》
船到余杭那日是个响晴的天,一眼看去,没有风的河面上,水面平得像一面被磨光了的老铜镜,倒映着两岸连绵的芦苇和远处起伏的山影。
苏锦靠在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码头,码头上人影攒动,挑担的、推车的、扛货的、吆喝的,嘈杂声随着距离的缩短一寸一寸地涌过来,混着河水的腥气和岸上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葱油饼香,织成一张属于陌生城镇的,既热闹又让人莫名安定的网。
温景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另一头走过来,他肩上挎着那只旧药箱,手里还拎着苏锦的包袱。显然她方才起身去甲板上透气时忘了拿。他将包袱搁在她脚边,在对面坐下来,“苏娘子,余杭就快到了。”
苏锦连忙接过包袱道了谢,目光落在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小城上。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的人声一下子清晰起来,有船家在吆喝客人下船小心脚下,有妇人举着油纸伞在人群中张望,还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苏锦站起身来,将包袱挎上肩头,跟在温景身后下了船。
青石巷在余杭城西,从码头坐了一辆骡车过去大约两炷香的工夫。苏锦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从码头附近的宽阔又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店铺从酒楼布庄变成了米铺纸扎店,又从米铺纸扎店变成了沿街摆摊的菜贩小摊,等到吆喝声也渐渐稀落下来,取而代之的就是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妇人隔着墙头说话的絮语。
骡车最后在一间老旧的木楼前停下来,苏锦抬起头来看这间铺子,只见门面上方挂着一块老匾,但“温记药铺”四个字的漆剥落了大半,只剩笔画凹陷处还残留着一点隐约的光泽,有些像一条干涸了的河道里最后几洼浅水。
此时那店铺的门板正半开着,但里头瞧着黑黢黢的,可以闻到一股并不刺鼻的混着药材和旧木头的气味。
温景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靠墙是一排直通天花板的药柜,许多小抽屉上贴着褪了色的标签,当归、黄芪、白术、茯苓……大半字迹已经模糊,但排列的次序还在,应当是有人在很久以前花了很大的心思将它们一一归类,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靠近门边的柜台是整块的楠木,台面被磨得油亮,边角处有一个被什么东西磕出来的缺口,用一块铜皮包了边,铜皮已经发绿了,但钉得很牢,瞧起来一点都没有松动。柜台后面则是通向后院的门,门帘是蓝印花布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处补丁,不过针脚也很细密整齐。
虽然此处看起来有些陈旧,但毫无疑问都被人精心搭理过。
进了门后,温景将药箱搁在柜台上,引着她往后院走去,“苏娘子,后院有间厢房,你先看看合不合适。”
后院不大,方方正正的一个天井,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现在踩上去有点打滑。天井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叶铺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日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靠北是一排三间瓦房,中间是正厅,左边是温景的卧房,右边便是给账房先生住的厢房。
那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了新絮的棉褥子,靛蓝色的被面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窗前一张条案,案上铺了一块蓝印花布当桌布,布面压着一方旧砚台与笔架;墙角一只衣柜,柜门上刻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有些老旧,但还能用。
苏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将包袱搁在床上,转过身来,“温大夫,这间屋子哪里能说不好,应该说多谢您为我提供了一份营生活计。”
温景将钥匙从门上取下来递给她,“苏娘子为人和善,做事踏实,到哪里都能把日子过好才是。”
***
药铺重新开张那日是九月十六,说是回来前施老大夫替他翻过黄历,宜开市、宜纳财、宜交易。
一大早陈叔公就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炸了一地,被秋风吹得在青石板路面上打旋。街坊四邻听见动静都出来看,有卖豆腐的、卖早点的、修鞋的、箍桶的,三三两两聚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温景站在柜台后头,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更精神些。他正在跟一位老药工交代药材的摆放次序,苏锦坐在柜台后头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新的账册,手里拨着算盘。
她之前虽然校书做得多,但记账算账也不难,触类旁通很快就能上手做好,此时她正将陈叔公记了半年的旧账一笔一笔地誊抄进新册子里。
隔壁卖豆腐的孙大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脸大眼,说话嗓门大得像敲锣,她端着一碗热豆腐脑从隔壁过来,先是探头看了一眼柜台后头的温景,又歪着身子往账房里瞅了一眼,看见苏锦大着肚子坐在那里拨算盘,眼睛一下子亮了。
“温大夫,这位是?”孙大娘将豆腐脑搁在柜台上,拿胳膊肘捅了捅温景。
温景正在柜台上分类一包新到的黄芪,“是我们铺子里的账房,姓苏,苏娘子。”
孙大娘“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上下打量了苏锦好几眼,又看了看温景,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端着豆腐脑就挤到柜台旁。
“苏娘子,我是隔壁做豆腐的,你叫我孙大娘就行。这碗豆腐脑刚出锅的,放了一点虾皮和紫菜,你尝尝!”
苏锦抬起头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拒绝,碗已经塞了过来。她只得接过碗道了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豆腐脑嫩滑,入口即化,虾皮的咸鲜和紫菜的清香混在一起,确实比临州城东那家早点铺子的好吃。
孙大娘在苏锦旁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话。比如这条巷子里的街坊都是好人,再比如温大夫年轻有为长得也体面,苏娘子你以后日子肯定幸福。
苏锦放下汤匙,轻轻咳嗽一声,“那个……孙大娘,你误会了,我不是温大夫的夫人,我是他请的账房而已。”
孙大娘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哎哟,苏娘子你面皮也太薄了,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苏锦还要解释,孙大娘已经端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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