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回战]我的30岁男房客》
结界内部的一切都是静止的。
灰尘悬在固定的位置,光被钉在地上。我踩过疮痍的土地,脚印留在身后,仿佛踩进半干的混凝土。
无下限正在撕扯我的身体,一层极薄的、不可见的张力,正试图把我摊平,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擀面杖,把我的身体从三维往二维擀。
皮肤绷紧,骨头发酸,毛细血管在真皮层下断裂,血珠疯狂地往外喷。它们停在皮肤表面,悬成细小的红色球体,然后被无下限的力场拉成线,再拉断,再变成更小的球。
我拼尽全力保持清醒,将湮灭的意念灌进子弹里,瞄准前面的空气,射击挡在我和他之间的那层静止的力。
结果弹头飞出去不到一米就停了,悬在半空中,弹尖顶着一圈裂纹,像玻璃被石子打中但没有穿透。
随着湮灭的生效,裂纹边缘开始扩散出黑色的细纹,如同墨滴进水里,越扩越大。无下限的膜被撕开一个洞,洞口边缘灼烧着,黑烟往外翻涌。
眼见洞在慢慢合拢,我直接打空了弹匣。
几枪过去,破口扩大到可以让我钻进去,我踩在边缘往里挤。洞口比我的身体窄,那不可见的力量如同利刃,边缘刮过我的肩膀,竟然直接剜掉了一层皮。我感觉到血顺着肩胛骨往下流,但流得非常慢,结界里的时间是凝固的,仿佛身处太空。
我不断破坏着空间,前进着,离五条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在消耗不多的力气。
直至在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道无下限被轰碎,余波与黑烟散进空气,像碎玻璃,像冰碴,像所有被他停住的东西终于又动了一下。
我努力伸长手,顶着巨大的阻力靠近他。
“五条!”
“醒醒!”
“我们都来了!”
他坐在瓦砾堆之上,纹丝不动,看起来像沉思着的雕塑,白色的头发与失去血色的面颊融为一体,几乎令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血肉之躯还是钢筋铁骨。我望着他漆黑的眼睛,十分痛苦地大喊他的名字,希望他的人性能回来。
就在我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他猛然伸手扼住了我的咽喉。我瞬间被巨大的力钳制,双脚腾空,呼吸困难,悬在半空不断挣扎。
五条的皮肤极度冰冷,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力正在失控的边缘,我的喉管被他的虎口被压迫着,进气不断减少,几乎要窒息了。颈动脉在他的指间重重地跳动,将他手指的温度慢慢暖起来。
霎时间,在充血模糊的视野里,我恍惚瞥见一个极小的蓝色光点。
我努力睁大眼睛,发现他眼球上覆盖着的黑色正如潮水褪去,独属于他的蓝色不断挣扎着要涌出来,然而很快那些光又被淹没。
蓝色与黑暗搏斗着,他握在我喉咙上的那只手也在不停颤抖。我知道,还有希望,五条一定还在,他在对抗恶魔。它想掐死我,他在拼命松开。它的眼睛想吞噬我,他的瞳孔在拼命看我。
随着他扼住我的力度减弱,我抓住机会抻长手臂,把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环住他的背。
他的身体很硬,肌肉绷得像铁板,衬衫下面全是骨骼的棱角。我把下巴搁在他锁骨的位置,额头贴着他的脖子。他的皮肤是那么冷,几乎就像死人,喉结在我额角上方微微震动。他在呼吸。他在呼吸。他在呼吸。他还在呼吸。
太好了,太好了……
我搂着他,心里生出喜悦,却又无比绝望,玩笑地低声道:我爱你,爱死你了。
而他无知觉地重复着这句话。
仿佛在学会语言之前那样,五条像个孩子,把这句话从灵魂的深处打捞出来,不知道它的重量,不知道它的去向,只是把嘴唇张开又合上,让声音从扼住我的那只手上方落下来。
然而,我们说着爱,心中却没有文字里的爱,而是另一种伴随着痛苦的情感。
真实的爱、嘴上的爱、心中所感的爱,往往是截然不同的三种东西。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浓烈的黑暗中,偶尔浮现出的蓝色是他真正的灵魂。我看见,他用通透的蓝眼紧紧注视着我,诸多无法高声宣告的情绪在其中凝结,如同冰棱般射进我的身体。
他的手指还在我喉咙上,我的胳膊还环在他背上。我们的身体隔着两层布料,他脏掉的白色衬衫,我破掉的外套。两具身体被重力固定在这个静止的空间里,贴得那么近,肋骨硌着肋骨,心脏在不同的胸腔里按照不同的节奏跳。
人类最真挚、最美好的情感,在此刻如同精神污染般,让我们失去了一万年间引以为傲的理性与智慧。
我恨自己是个人,我也恨他是个人。我恨人之间总有用尽语言与肢体动作也无法传达的东西。
如果我们都死了,在地狱,以灵魂的姿态再相遇,我一定能明白你精神深处的每一寸田野,我一定能读懂你的一切,而你也无需再用沉默面对世界。
我真的恨这个世界。
符号、情感与意志,在这一刻断裂。
我心中所感并非嘴上那红粉的甜蜜的河流,它那么无力、愤怒、悲哀。这爱是对彼此深渊的凝视。我们所渴望的、无条件的理解与交融,并不存在于人间,我们被困在□□和语言的牢笼里。
人类的表达系统是一场根本性的失败。
语言是存在之家,也是存在之狱。无法传达的部分,构成了每个灵魂最孤独的核心。两个身体只能无限靠近,永远无法融合。皮肤是边界,拥抱是两种孤独的触碰,而非消解。
正因为“爱”这个词被滥用了无数遍,当最真挚的情感涌来时,我发现没有任何崭新的、未被污染的词汇可用。
于是,爱变成了一种过载的信息,一种反噬理性的病毒。它摧毁了人类赖以构建文明的理性与智慧,将人还原为一种赤裸的、受苦的生物。当爱无法以建设性的方式表达时,它就转化成了一种破坏性的、令人瘫痪的绝望。
灵魂状态下,语言和身体这些低效的介质不复存在。一种心念相通、全息式的理解将如同一轮海面上颤颤巍巍的朝阳缓缓升起,无需符号转译,没有扭曲和损耗。
我知道,悟,你在此世是一个用沉默来保护他人的好孩子。而我的绝望,正源于无法穿透你这份沉默。
你的眼神如此清澈……
我相信理解是存在的,但这种理解却那么冰冷、尖锐,带着具有伤害的穿透力。
我们互相理解了对方的不可理解性,这本身是一种更深的伤害。
爱之不可能性的创伤写进了人类的灵魂,写进了最深切的羁绊中。正因为太了解彼此的孤独,从而产生了巨大的共情于绝望。
我们在这一刻共享的,正是这份无法共享的痛苦。
我忽然领悟,对这个世界的恨意,或许是一种对精神交融的乡愁。我预感到在现世永远无法抵达,故而对世界本身感到愤怒疲惫。
而死亡,是我为这份不可能的爱,所找到的唯一完美容器。
他的手指忽然松动,整个手掌都在颤抖,指尖的冰冷正在被另一种温度取代。血终于冲破了什么阻碍,重新开始在他的手背上流动。
他扼住我咽喉的那只手同时也在抵抗自己,而抵抗正在瓦解。
蓝光占据了更多的眼眶,他看着我,我终于找到了那熟悉的神态。
“五条……”
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喃喃自语,带着喜悦。
至少在最后一刻,还能见到他,是在生命这个毫无出路的循环里,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终点。
随着意识的消散,世界变白了。
干净的,没有阴影的白,四面八方全是同一个颜色,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
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
我出现在一片纯白里。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只是走着,像在某个无限延展的候机厅里,航班取消了,没有人来接我,我也不急着去哪。
万籁倶寂,一切都被圣洁空洞的雪色涂抹干净。
我就这样一直走着,忽然,有许许多多的念头浮现而出,它们是从更远的地方飘来的,像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想,如果我不是杀手,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会去上学,找一份正常的工作,有朋友,有父母,有宠物。我会成为世界上千千万万人,我能够与任何人的画像重叠,过上平凡的生活。
如果有梦想,那我想成为植物学家,研究蕨类植物的孢子繁殖,花一整个夏天在温带森林里采集标本,用拉丁文给新发现的苔藓命名。
我想成为海洋学家,住在海边,每天穿着防水裤走到退潮的礁石上,数海葵的触手,记录海水盐度的变化,写一本关于藤壶的专著。
我想成为地理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语言学家,天文学家。
我想理解全世界的文字,想理解世界如何运行,阿拉伯数字的根源与隐喻,所有的神话,所有的历史。
我想从智人站起来那天起就活着,一直活到宇宙的尽头,只为了驻足旁观人类的故事。
我期待太阳、风、氧气。
我渴望水、盐、糖。
我想知道我们吃的一切蔬菜是如何长成的,它们是树,是花,是藤,是草,还是根茎。我想用手把土豆从土里挖出来,用指甲感受块茎表面那层薄薄的、还没被阳光晒硬的表皮。我想知道胡萝卜的叶子长什么样。我想知道南瓜的花是什么颜色的。
我要像人类那样活着,像人类那样死去。我不想变成武器。我想有一颗心。它会跳动,在乎某人,会碎,也会重新燃起火焰。
我持续在这纯白的境界中行走,直到有什么人在我面前停下。
她的轮廓是白的,她的头发是白的,她的手是白的,她的裙子是白的。她坐在一张很普通的木头椅子上,手中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苹果皮如同红色绸缎一直在往下垂,一圈一圈,螺旋状,垂到她的膝盖上,垂到椅子腿旁边。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认识那双手。
是……
“……妈妈。”
我没叫过任何人这个,我的嘴唇并没有这个词语的记忆。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是带着点乡下口音的俄语,语调轻柔,像把一块旧棉布铺在桌子上,“你喜欢苹果吗?”
“……不。”
“哈哈,因为你出生时脸红得像苹果,所以我很喜欢。”
“……”
“那么,你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我喜欢一切与他相关的东西。我喜欢蓝色。我喜欢白色的棉质衣服。我喜欢南瓜和胡萝卜。我喜欢雨天。我喜欢沙发。我喜欢猫。我喜欢玻璃球。我喜欢天使。我喜欢阳光。我喜欢笑容。
她温柔的看着我,面容隐在鲜红的苹果皮后,声音柔软而古旧,像是隔着干净澄澈的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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