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陵》
扬州的繁华绮丽,云何无明早在姜夔的诗词里听闻了,从金陵至此,他却没去瘦西湖,小倡楼,而是暂歇在竹西一处幽静的宅子。
兴许是那天的争执让杨应怜退缩了,在许诺大量的好处之后,张武陵全权交到黑衣卫手中,整整三天马不停蹄,远离了捕风司,云何无明才算安心。
应酬是少不了的,县官、府官,酒会、花会,夜里冷风吹散了酒味和胭脂味,回到竹西路竹里馆,云何无明换了身衣服去见张武陵。
宅子种了很多绿竹,处处竹影摇曳,庭院中摆放着各色菊花,重阳节快到了,菊花酒也酿好了。云何无明听见悠扬的琴声,心情大好,喝下去的几杯酒化成飘飘然的雀跃。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小筑的牌匾题了“也好”二字,张武陵念着杜牧的诗,琴弦绕指,弹《水调歌》,姿态闲散。
云何无明在窗下站了好一会儿,和张武陵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势如水火,因此他极少现身,一方面是粉饰太平,另一方面也是恨透张武陵的不识相。
“你还要在门外站多久?”张武陵膝上横琴,举目望来。
云何无明咬了下后槽牙,走进小筑,坐在榻上,径直倒了杯冷茶,解了喉咙燥热的渴。
张武陵当他是过耳秋风,抚弄琴瑟,禅智寺的白鸟扑棱翅膀飞来听琴,云何无明背靠凭几,酒意阑珊。他很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和张武陵相处了,往事不受控地涌上心头。
延嘉十四年夏天的第一个月圆,云何无明睡不惯床铺,半夜黑灯瞎火,他悄悄起来,跳上墙头仰望月亮。
没有锁链,没有笼子,无人看守,晚饭吃了很多,还不饿,现在跑的话应该逃得掉。云何无明想着,转头看向张武陵的厢房,黑漆漆的。
迟疑间月上西楼,厢房的半扇门扉打开,张武陵倚着门洞道:“下来吧,别吓到人,我们聊聊。”
聊得出来什么?云何无明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话却说不清楚。
墙角种着几株高大婆娑的芭蕉,绿阴浓翠,边上的亭子做了美人靠,中间一张石桌,桌面刻了楚河汉界的象棋盘,张武陵在汉界这边,云何无明在楚河那边,屈膝抱腿,脸埋在胸前,脊背弯成牛角。
“王府戒备森严,你乱跑乱跳,我很难保住你的命。”张武陵早料到会有今晚这一出,他好几天没睡囫囵觉,就等着抓个现行。
云何无明杀过人,幸好杀的是土匪强盗,有挽回的余地,可如果他屡教不改,选择做山鬼而不是做人,以他的狡猾和凶残,放归山林只会为非作歹。杀人的老虎应该打死,杀人的山鬼也该打杀。
——他在看我。
意识到这一点,云何无明的皮肤像扎了鬼针草,浮起微微的刺痛感,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低下眼睛,收起攻击性。
这几天他被张武陵收拾得透透的,敢伤人就绑起来,敢咬人就饿肚子,听话就有蜜饯吃,有时是杏脯,有时是金丝蜜枣。
倘若是打骂的手段,云何无明一定要鱼死网破,可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他便想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云何无明张开口,指着自己的嘴巴,意思是他会听话,现在应该有奖励了。
张武陵不会放纵他的食欲,驳回道:“不可以,明天再给你吃。”
又来了,云何无明听懂一半,不爽地呲出犬牙。张武陵弯了下嘴角,右手叠在栏杆上,头枕在上面。
暮春的气息没有完全消退,晚风带着花香,可能是山庄外溪边的苦楝花,缠着张武陵的手指弯弯绕,吹乱云何无明短短的头发。
“这是风。”
云何无明傻瓜一样不开口。
“风。”张武陵重复。
云何无明终于开窍,模仿他的发音说:“风。”
张武陵望向天上的广寒宫:“月。”
云何无明仰视白玉盘,原来这东西唤作“月”。
张武陵指着云何无明说“你”,又指自己说“我”。
于是云何无明朝自己说“你”,朝张武陵说“我”。
“错了,反过来才对,慢慢学。”
谁是你?谁是我?云何无明认为自己的认知混乱,张武陵要负全责。
后来去了细柳城,战事之余学诗,云何无明没有一丁点作诗的灵性,杨应怜假惺惺借给他一本《王摩诘全集》,他略略翻过,悟不到一丝禅机,读诗只是读里面的景色。
他喜欢“照”字入诗——
“明月松间照”
“山月照弹琴”
“秋山敛余照”
“朝日照绮窗”
太阳照耀他,月亮照耀他,张武陵的目光也照耀他,天地都眷顾这只流离失所的山鬼,他得以点化,脱离蒙昧,化成人形。
有道是人心易变,何况初为人乎?云何无明的心在鬼和人之间变换,时而暴虐,时而克制,他甚至不能自觉,唯独从张武陵的眼中才能观照自身,观照一切起心动念。
由是云何无明的人性俱学张武陵,一半的心永远是张武陵,这如何算不得【不分你我】?
琴声停了,白鸟从竹梢飞走,竹叶摇晃出澎湃的潮声。
“有心情弹琴,看来日子过得很舒坦,比在蕉鹿山庄如何?”
张武陵在王府中的居处便是蕉鹿山庄,坐落于王府北向,依山而建,豢养了许多麋鹿和仙鹤,这种温驯隐逸的山林之风,与真实的大山相去甚远。
张武陵无视他的阴阳怪气,说道:“你不火速押送我到京城,反而逗留江南,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贪图享乐啊!你要是求我,我可以考虑让你多活几天。”云何无明说得很慢,眼睛微睁,眼珠子像被遮挡的半月。
张武陵认真问道:“可以活几天?”
云何无明嗤笑:“你想活多久,我就让你活多久。”
“不了,求人不如求己。”
“你还有什么办法?杨应怜舍弃你了,薛家那对姐妹远在天边,还有谁可以救你?”
张武陵没有回答,自顾自弹琴,这是送客的意思。云何无明一把按住琴弦,琴声低吟,终归平静,他的手掌很宽大,琴弦勒得掌心一条条红痕。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云何无明真的恨张武陵,恨他眼里的自己,恨他眼里没有自己。
张武陵皱眉,难以理解:“……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一刀两断?什么叫恩断义绝?……一刀两断是你说的,恩断义绝是我说的,事到如今就不要撒泼了。”
很多时候张武陵想骂云何无明,又觉得他听不明白,骂了也白骂,他像开化了一半的野兽,识了字,道理却一知半解。
云何无明的表情狰狞了一瞬,好不容易收敛下来,抬起手松开琴弦:“既非师生,也非朋友,更不是亲人,形同陌路也好,反目成仇也好,任何关系都随便你。”
反正他们永远分不清!
云何无明转身离去。
黑衣卫已经找到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韦愿对他来说没有用了,控制在宅子的角落。明晚尸体运到,就说张武陵急病而亡,为防传染,根据医嘱就地火化了。
脱身之后,张武陵先安置在瓜洲住一阵子,等到明年春天西洋航行开始,船队上万的人员,把他安插在里面不会引起一点怀疑。
云何无明大概没料到,今夜有不怕死的强盗闯门。
子时,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整条竹西路,仿佛清晨没散去的白雾,柔柔渺渺,猫儿睡得更沉醉,白鸟掉下枝头,三十人的队伍鬼魅般穿行在死人香里,戴着各异的泥胎覆面、纸塑和木雕面具,停在竹里馆门前。
上前叩门,无人应答,一柄横刀插进门缝,猛然下劈,门栓落地。
云何无明睁开眼睛,他的感官很敏锐,然而慢了一步,死人香像钩子一样缠住肺腑,四肢绵软,头晕目眩。他狠狠咬了下舌头,血腥味流入喉咙,这才挣脱死人香的控制。
提起刀,平时趁手的重量隐隐有点拿不稳。竹里馆死寂,一路过去黑衣卫东倒西歪,昏迷不醒,到了小筑门口,屋中人沉沉睡着,云何无明持刀护卫在门前。
不一会儿,人影掠过竹林鱼贯而进,他们无声地注视云何无明,夜色下这块沉默的巨石站起来,身躯惊人的高大魁梧,披头散发,拔出兵刃。
“捕风司的人?”
面具人交头接耳,窸窸窣窣,似乎临时商量了下,然后说:“我们怎敢冒充官家?只是一伙强盗而已。”
强盗们穿着莲子白的窄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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