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风轻轻的，桂花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层金粉。乐乐从狗窝里爬出来，后腿打了几次滑，但站稳了。他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那片埋着时间胶囊和信封的泥土。尾巴轻轻地摇着，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轻。

小光从屋里跑出来，穿着小鲸鱼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跑到乐乐面前，蹲下来，双手搂住乐乐的脖子，把脸埋在乐乐的毛里。“乐乐，早上好。”乐乐伸出舌头，想舔小光的耳朵，但他的舌头够不到了。他的脖子没有力气抬起来了，他的舌头只能舔到自己的鼻子。他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凉凉的，干干的。他闻到了小光手心的味道，但闻不太清了。他的鼻子也不如以前灵了。

小光从乐乐的毛里抬起头，看着乐乐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是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现在它们变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小光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乐乐，你是不是要走了？”

乐乐不能回答。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告诉小光。他努力地把尾巴摇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小光一直在看着，根本不会发现。那意思是：是的，我要走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很快了。

小光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他把脸重新埋进乐乐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记住了乐乐的味道。乐乐的味道变了，以前是阳光的味道、青草的味道、三文鱼饼干的味道。现在是老了味道、病了味道、快要离开的味道。但小光不嫌弃，他吸了一口又一口，想把这种味道也记住。因为这是乐乐最后的样子，最后的味道，最后的呼吸。

沈念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排骨。她蹲在乐乐面前，把排骨放在他嘴边。乐乐闻了闻，没有吃。他吃不下了，他的胃已经缩成了一团，装不下任何东西了。但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排骨的表面，尝到了刘叔的手艺，尝到了几十年的功力，尝到了爱。他把那口味道咽了下去，不是咽进胃里，是咽进心里。

刘叔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沈念身后，看着乐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他蹲下来，伸出手，拍了拍乐乐的头。“乐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狗。”

乐乐看着刘叔，尾巴摇了一下。他想说：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因为你炖的排骨好吃，而是因为你在我闯祸的时候没有打我，在我生病的时候没有放弃我，在我老了的时候没有嫌弃我。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你的好报就是——你的排骨会一直被记住，被我记得，被小光记得，被每一个吃过你排骨的人记得。

大福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乐乐面前，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乐乐的前爪上。它看着乐乐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蒙了灰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舌头，在乐乐的鼻子上舔了一下。乐乐也伸出舌头，在大福的鼻子上舔了一下。两条狗，一白一黄，在桂花树下，互相舔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问候。

泰山从行军床上跳下来，走到乐乐面前，蹲下来，跟乐乐平视。它没有说话，从来不会说话。但它用那双深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看着乐乐，看了很久。然后它把头低了下来，抵住了乐乐的头。两个脑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抵在一起，像两座山，靠在一起，谁也推不倒。乐乐感受着泰山的温度，额头上传来一股暖流，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心脏。那是泰山在说：我在这里，别怕。

小光从乐乐的毛里抬起头，看着沈念。“妈妈，乐乐是不是要死了？”沈念蹲下来，把小光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是的，乐乐要走了。但他会一直在我们心里。”

小光从沈念的怀里挣出来，蹲在乐乐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乐乐，你不要怕。我会想你的。每天都会想。早上想，中午想，晚上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上学的时候想。每时每刻都想。”

乐乐看着小光，想摇尾巴，但尾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想伸出舌头舔小光的手，但舌头也抬不起来了。他想把下巴搁在小光的膝盖上，但他的脖子已经支撑不住他的头了。他只能看着小光，用那双浑浊的、蒙了灰的眼睛，看着小光。那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也会想你的。每天都会想。每时每刻都想。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南边移到了西边。乐乐一直趴在桂花树下，没有动。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风中的蜡烛，摇曳着，摇曳着，随时都会灭。小光一直蹲在他旁边，没有离开。沈念站在小光身后，手搭在小光的肩膀上。刘叔站在沈念身后，手插在口袋里。大福趴在乐乐左边，泰山蹲在乐乐右边。所有的人，所有的狗，都陪着他，安静地待着。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乐乐的白毛上。乐乐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他的尾巴最后摇了一下，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然后，不动了。

小光感觉到乐乐的身体不再起伏了。他把手放在乐乐的身上，感受不到呼吸的震动，感受不到心跳的温度。他抬起头，看着沈念，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妈妈，乐乐走了。”沈念蹲下来，把小光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淌着。刘叔站在旁边，用手背擦着眼睛。大福趴在乐乐旁边，把下巴搁在乐乐的前爪上，没有动。泰山蹲在乐乐旁边，头低着，抵着乐乐的头，没有抬起来。

乐乐走了。不是突然走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的。他走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那大概是“我这一生，没有白活”的笑。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几年——不对，他穿越进这本书才几年。但那些年，比他以前所有的年加起来都重。那些年里有沈念的怀抱，有小光的笑声，有刘叔的排骨，有大福的陪伴，有泰山的守护。那些年里有老太太的猫，外卖小哥的钱包，王大爷的战友，大黄的铁链，养老院的老人，福利院的橘猫。那些年里有挂车底、上法庭、当教官、当大使、当导演、当作者。那些年里有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那些年里有桂花树的甜香，有湖边的风，有雪地里的脚印，有月光下的时间胶囊。

小光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他抱着乐乐，把脸埋在乐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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