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鸦寒渡》
申时末,菜过五味,杯盘狼藉。
宾客们陆续散去,脸上仍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今日这场寿宴的精彩程度,够他们回去说上一年了。
赵九衡立于府门前,目送最后一批百姓远去,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已暮,她转身入府,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就着瓢中水慢条斯理地净着手。
方才割那二人舌头时,她的手上也沾了血,血迹已干结成暗红的薄壳,绷出细微痒意,此刻方得闲料理。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沾血,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往后还会有更多。
前路险绝,她不沾血,血就要来沾她,矫情不得。
沾了血,洗净便是。
赵九衡俯身,预备把脸也擦一擦。水缸倒映着她的脸,五官寡淡,偏偏眼神凌厉。
她勾唇。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宋参军。
此时,郭宣来到她旁侧,抱拳道:“宋参军,王爷让您去书房找他。”
“好。”赵九衡甩去手上水珠,将水瓢扔回缸中,水纹漾开,那张脸便碎成了几片。
冬日昼短,下人们在廊下点灯,薄纱笼橘焰,于地上投下一圈朦胧暖晕。赵九衡踏着渐浓的暮色穿过长廊,身后灯笼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不多时,便到了书房门口。
房门大敞,案上摊着数卷巡检册,朔天策正就着烛火逐页翻阅,笔尖悬于纸上,不时落下几个批语。
赵九衡叩扉数下。
“进。”
赵九衡恭立于案前,眼观鼻鼻观心。“主公唤臣何事?”
朔天策抬眸瞥了她一眼,复低头翻看手中册子,淡淡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其他人若听见这句,多不得要赶紧伏地请罪,赵九衡倒是不怵他,反而扬起唇角,颇有几分理直气壮。
“臣肖其主罢了。臣的胆子,都是您给的。”
“呵。”朔天策冷笑了一声。
这罪名倒扣到他头上来了。
他搁下册子,往后一倚,终抬眸正视她:“说说吧,擅作主张,欺瞒主上,这两条,该如何罚?”
本来还有一条“靡费府中银钱”的罪名,是钱管事告的。但自得了书圣和画圣那幅价值连城的真迹之后,钱管事麻溜地撤了指控,还反过来劝他莫要苛责宋参军。
赵九衡认真思索片刻,郑重提议道:“不如罚下官收了太子送的那套大红袍?”
朔天策气笑了:“你这是赏还是罚?”
“别有用心之人送的别有用心之物,自然不算赏。”
朔天策目光一沉,她知道太子送这些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太子以赏赐之名行羞辱之实,他收与不收都是输。
她来讨,便是要替他消解此辱。
赵九衡笑眯眯地补充道:“更何况,臣接了太子给您的御赐之物。若被御史知晓,臣可是会被弹劾‘僭越犯上’的。这还不够罚吗?”
朔天策斜了她一眼道:“既然知道会惹火上身,还要讨?”
赵九衡不以为意,道:“虱子多了不痒,臣身上背的,哪件不是要命的事儿,还差这一桩么?”
朔天策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纵容。最终,他探手从桌案抽屉内,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推至她面前。
“拿去玩吧。”
千金难易的大红袍,他就这么当个玩意儿给了她。
“谢主公责罚。”
她拱手一揖,笑意盈面,根本无从掩藏。随即她毫不客气地伸手拿了起来,自盒中执起一枚章对着光看,赤红的石料通体匀净,流转着油润的光泽。
“还真是六德俱备,赤焰凝脂,上好的料子。”
观赏片刻,赵九衡笑盈盈地将印章纳入盒中,又将盒子拢入袖中,回身又道:“我本以为您不会收。”
朔天策皱眉:“为何不收?这几块石头够边关将士半年的军饷了,不要白不要。”
他的思维一向直白,趋利避害即可,何须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赵九衡哑然失笑。
太子花这等大价钱来羞辱人,简直对牛弹琴,真够傻的。
默然片刻,朔天策忽开口,望向她时目中掠过一丝迟疑:“你,为何要为我做这么多?”
赵九衡愣了一下,随即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您如今不同了。从前,您只是飞卢将军时,生辰尚可随意对待,想请谁,如何过,皆由己心。但如今您是庆王。您的生辰,便不再是一人之事。”
“身居高位之人,生辰就是一场不用递帖子的朝会,是一场必须要演给天下人看的政治表演。须得让天下人看到您的义举,他们才会敬重您。”
朔天策垂眸,掩去目中那一点不该有的落寞。
是了,还能是什么,她说过要让朝臣敬重他,不过是在践行诺言罢了。
太子朝中之势日盛,那些未站队的清流、直臣、孤臣的好感,能赢一分是一分。今日能来留下墨宝的,皆是他日可拉拢之人。
朔天策低哂一声,“敬重我就一定会站我这边吗?”
朝臣便不能敬重他但继续明哲保身吗?
赵九衡不懂他为何突然起了情绪,但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获得这些人的敬重,便能水到渠成地转化为效忠。
人心是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它不像下棋,每步皆有定果。
棋路有矩可循,人心却无迹可寻。
她笑道:“当然不一定。但届时,您便可对可拉拢之人,施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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