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羊”一事最终以乔万娜修女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了结了——因为那位为路克丽齐娅修女写“推荐信”的神父无法接受进步生涯里存在这样大的致命污点，所以路克丽齐娅修女既不能是恶魔信徒，也不必是精神分裂，她就只是如山压力下的精神崩溃而已。

当然了，她们修院内部是都知道不一样的。修女们一开始还拿路克丽齐娅修女当精神病人关怀，呵护备至地关怀了一个月，发现她和以前完全一样：平静、随和、稳定、工作能力超强。

于是渐渐地便回到从前的样子，长上们并不干涉，似乎打定主意将这件事冷处理，路克丽齐娅修女反而比从前自由了一些，因为她不必再参加修女们的日常功课——没人敢让她参加，可怕！

又冷淡了一些日子，路克丽齐娅修女便向院长嬷嬷请假外出，她申请了三天两夜，要去一趟罗马。

“我是外国人，”路克丽齐娅修女似乎坦坦荡荡，“原本就应该按时向相关部门报到。”

似乎很有道理，院长嬷嬷大笔一挥，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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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西莫·德·鲁卡大步穿过一群美国游客，手指急切地整理着领带。他挑了一个看上去没有人的拱窗，低头往里一钻——

等了半天，魔法部那标志性的透雕窗格外墙也没有在他面前冉冉升起。

怎么回事？

“咳……”有人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原来拱窗里并非没有人，不仅有人，还是个年轻美丽的修女。

“带我去你们的魔法部。”修女要求。

现在麻瓜都这么嚣张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姐妹。”马西莫轻车熟路，“或许你有什么误会。”

“我也是巫师。”修女无奈，竟然真的掏出一支魔杖，“只是暂时用不了。”

“啊，黑胡桃木！”马西莫一看就明白了，他是魔法资源开发与保护治理研究院的，恰好负责魔杖木这一块，“我常常好奇，你们用黑胡桃木魔杖的巫师，平常都不撒谎吗？”

修女“呵呵”冷笑。

“多么严重的心口不一啊……啧啧。”马西莫不由感慨，“为什么不去买一根新的呢？我听说过有人刚踏进魔杖匠人的工坊，魔杖就自己好了的。”

“没钱。”修女僵硬地说。

“你现在就在撒谎哦！”马西莫眨动着那双无往不利的紫罗兰色眼睛，“你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孩，姐妹，我从不看错人，你平生从未为钱困扰。”

“最近刚开始困扰了。”修女耐心地同他周旋，“我的金库被人偷得精光，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能站到你面前，先生——所以能不能不要废话了？”

马西莫迟钝地意识到，生平第一次，他在一位年轻女巫面前，似乎并不受到青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而且你要迟到了——”修女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抬手看表的动作，但她手腕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了长袍里。

机会来了！马西莫！

“说的是呀！”马西莫一把握住修女的小手，将她拉到身前，拱窗里吹起一阵熏风，再一转身，魔法部那漂亮的石灰华窗格就像被打开的雕花纸盒一样从他们面前层层闪过。

“欢迎来到魔法部。”马西莫彬彬有礼地弯了弯腰，“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小姐？”

“你知道我忍你只是因为有求于你吧？”修女仰头望着他，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感情，“现在给我一支魔杖，我会切掉我的左手让它重新长。”

马西莫一滞，默默藏好了自己的魔杖。但他随即意识到修女的言外之意：现在她不再有求于他了！

太晚了，修女屈起膝盖，一下子顶到他腰下，那个他最亲爱的、天天陪他奋战的朋友。

“啊——”马西莫半声惨叫噎在喉咙里，向后重重地倒在地上，修女哼了一声，长袍扫过他的脑瓜，走向看了半天热闹的接待处。

“我想借阅一下《预言家日报》。”修女干脆地说，“我知道你们会订。”

“马西莫·德·卢卡是我们这有名的花花公子。”接待处女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他技术很不错，你无聊的时候可以试试。”

修女一阵无语，低头看了看自己。

“啊……”接待处女巫恍然，“不、不会吧，你真是修女啊？”

“《预言家日报》。”修女叹了口气，再次强调，“从……去年12月份，到今天的为止，如果不能带走的话，我就在这里看。”

“有的、有的。”接待处女巫因为尴尬而笑得一度有些谄媚，先拿来了通行证，“档案馆在柳树园，那里有阅览室——英国的报纸都太无聊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往上写，我们都看总结版的，你可以慢慢看，姐妹，没有人和你抢。”

她拿过一本登记簿：“请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和住址——俗名就行。”

福尔图娜塔·斯佩齐亚莱，住址是南方一家修道院。

几个小时之后，修女回到接待处，交还了那张画着柳树与沼泽的通行证。

“没找到想要的信息吗？”接待处女巫并不多问。

“嗯。”修女却不见得有多沮丧，反而好像还释怀了，“全都是些诸如‘人民的傲罗哈利·波特在执行任务期间被热心市民认出并被好心投喂自己家种的樱桃’之类的。”

两位女巫友好作别，修女一转身，就看到一只翩翩起舞的大花蝴蝶“扑棱棱”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请允许我献上我的歉意。”马西莫·德·卢卡单膝跪地，手里托着一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为我冒犯了全罗马最美丽的修女。”

修女冷笑了一声，她并没有拒绝，反而拿起那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一只纯金打造的手镯式女表，精巧地点缀着十几粒绿豆大的钻石，表盘是一整块欧珀。①

“你还挺有钱的。”修女点了点头。

“我能坐上这个职位，是因为我家是北拉齐奥最大的地主。”马西莫·德·卢卡毫不谦虚，甚至洋洋自得，“连麻瓜一起算在内，我最大。”

“这样都没混上魔法部部长，你在骄傲什么？”修女淡淡地拍了拍长袍，“我穿的这是什么？”

“一条可恶的修会长袍，它无情地吞没了你姣好的身材。”马西莫·德·卢卡选择性地忽略了前面一句话。

“不是比基尼，对吧？”修女微笑，“我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我杀了……嗯，数不清了，不过那些人都没有你帅，这倒是真的。”

马西莫一时愕然：“当修女要先杀这么多人？”

修女目瞪口呆。

“我的错……”她合拢礼盒，递还于马西莫，“是我说的话有歧义。”

“因为我们还不熟，等我们熟了，一定不会再产生这样的误会。”马西莫诚恳地望着她，淡紫色的眼睛里含着一层薄薄的眼泪，“别拒绝我，小姐，我看得出来，你的眼里满是悲伤……我为你的遭遇感到难过，但我想你会需要一段新的友谊，那样对你有好处。”

修女瞥了他一眼，把盒子扔到地上，绕过他继续往外走。马西莫·德·卢卡看都没看那只滚落的黄金手表，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我不能被看见和一个男人同行。”修女隐隐不耐烦，“现在外面全是游客。”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马西莫恍然大悟——他隐身了。

修女烦得拔腿就走。她买齐了同伴需要的东西，一一点数清楚，又算明白账目，有心给长上们带些礼物，想了想却又作罢。她从蒙蒂区走到科索大道，又一直走到西班牙广场，最后在纷繁热闹里默然停住脚步。

“你眼光好高啊……”马西莫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全都看不上眼吗？”

修女不由一愣：“你还没走？”

“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那样未免太失礼了。”马西莫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我不舍得如此对待你，神秘的小姐。”

“我不知道该买什么。”修女顿了顿，“我想给我的教子买一件礼物，但……以前我很擅长做这些，后来不行了，我的、我的爱人接手去做，居然也成绩斐然。我要努力，我不能毁掉他留下的好成果，是不是？”

“当然……”马西莫轻柔地安慰她，“你什么时候离开罗马？”

“今天晚上的火车——你怎么知道？”修女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因为全罗马四十岁以下的年轻女巫我都认识。”马西莫完全洋洋自得，“除了不想和我好的、不想和男人好的，剩下的都和我好过。”

修女动了动嘴唇，做了个微笑的假动作，马西莫看出她有些不耐烦了。

“走吧，跟我来！一切都交给我了，我们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呢！”他连忙说。

修女怔怔地望向前方，马西莫希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但她好像心如铁石一般，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动摇。

“不了，但还是谢谢你，德·卢卡先生。”修女低声道，“如果你能把那枚手表捐给教会，那么我会更高兴——我去一趟洗手间。”

马西莫听懂了这个暗示——他不可以再一厢情愿地跟下去了，就算他能从魔法部跟到西班牙广场，也不能挤进一间女盥洗室。

但同时，他也觉得她更迷人了。

一个拒绝了他的女人，这没什么稀罕的，马西莫知道自己这型近来不吃香了，现在女巫们都喜欢大狗狗。但这位修女，她同时还是一件“遗物”，一位沉浸在永恒悲哀里的遗孀，马西莫看得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挑战性，还有什么比那条修女的黑袍更有诱惑力？

他会再遇到她的，意大利又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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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圣玛利亚仁爱贞心姐妹会”英国总部。

接待室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我找人。”他也不打招呼，一落座就说，“事先打过电话。”

“是的，先生。”修女扶了扶老花镜，链子缠到了一起，每次她都想找个年轻的孩子帮忙解开，每次都忘记，“您想找——”

“我找……凯瑟琳修女。”客人顿了顿，才吐出这个名字。

“我就是凯瑟琳修女。”修女呵呵笑了，“您打了电话来，没错，所以她们就让我来了。”

事实上，几位老姐妹私下里还取笑她，是不是她年轻时的私生子找上门来了，现在老了，倒是能开这种玩笑了。

还好年龄是对不上的，她今年八十三了。凯瑟琳修女打量着眼前的访客——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黑发黑眼，瘦得可怜相，脸色几乎是惨白的，还流里流气地留着长发。

“你是？”他愣了一下，“你们有几个凯瑟琳？”

“每个修院都有一个。”凯瑟琳修女善意地补充，“全球范围内哦。”

这位访客给人一种脾气不太好的感觉，凯瑟琳修女小心地窥视着他。能够拜访修会的人，不会对一位年老的修女大发脾气，年纪和身份令她理直气壮。

“你们有区别的办法。”访客肯定地说。

“当然、当然……”凯瑟琳修女起身搬来一本皮面大簿子，像一饼巨大无比的吐司，这种簿子在她身后的高柜里还有许多本，“我需要知道她的俗名、洗名以及会名②，她是哪一年进入修会的，最后，您找她有什么缘故呢？”

“我找她——”访客顿了一下，“缘故？没有缘故，她不是真心——”

凯瑟琳修女紧紧盯着他。

“因为她欠了我很多钱，我还要告你们容留诈欺犯。”访客忽然改了口，“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修女，否则下次上门的就是警察。”

“我没说不告诉您呀！”凯瑟琳修女十分无奈。

访客从鼻子里叹了口气。

“俗名是克劳狄亚·克劳奇，洗名应该就是凯瑟琳。”他胡乱地说着，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会名又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么找‘凯瑟琳修女’是找不到她的。”凯瑟琳修女开朗地打开档案，“时间呢？”

“去年夏天，七月份，大概……”

凯瑟琳修女翻过一页又一页，然后又翻回来。

“我们没这么个人，先生。”她友善地说。

“24岁，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都很流利，法语也能交谈，她或许会被派去做外交官？听说你们偏爱自带技能的修女。”访客补充了一些信息，“她唱歌也很好听，也可以去唱诗班。”

“我很遗憾。”凯瑟琳修女又开始翻簿子，“先生，现在不是十六世纪，当修女没那么吃香，我把前后一年的记录都看过了——没有这个人，至少英国境内没有。”

访客皱着眉头，对凯瑟琳修女的结论很是不满。

“别的国家呢，西班牙、意大利……”他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起来，“让她们也查查，你们能命令她们，对吧？”

要么是个美国人，要么是个非常传统老派的英国人，听口音应该是后者——凯瑟琳修女觉得自己和他一比，都立在时代浪潮的前沿呢！

“我很遗憾。”她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她不能被调到国外去？”

“那也要先在这里留下记录。”凯瑟琳修女尽职尽责地说，“跨国或者长距离调动，通常只会发生在杰出的永愿修女身上。”

“嗯，她是很优秀。”访客喃喃，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什么叫‘永愿’？”

“就是许下牢不可破的誓言，将自己永远奉献给天主。”凯瑟琳修女举起左手给他看，“这枚戒指我已经佩戴了五十年。”

啊，怎么这副表情，她没有用这只手给他一巴掌吧？

凯瑟琳修女正犹豫着要不要抓马地在访客眼前挥一挥、把人惊醒，他就一下子站了起来。修女猝不及防，下意识按着心口，她经不起吓了，唉。

“祝您有美好的一天。”但她还是说。

访客的嘴唇动了动，感觉说不出什么好话。但话又说回来，谁会对一个老迈的修女出言不逊呢？

他会。

“我建议你别叫‘凯瑟琳’了。”访客冷冷地盯着那枚象征着永恒盟约的戒指，“叫这个名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仅会，还会人身攻击呢。

凯瑟琳修女一点儿都不生气，“生气”不是一项适合八十三岁老人的运动，等他老了就知道了。而且她根本不明白访客在气什么，因为永愿？

就是再杰出的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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