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
“故你今夜寻我,便是为了告知我此事?”赵佼捏着指节,面上却不动声色,“昔日我提醒过你,亦出手救你一命。我自诩所为已仁至义尽,可今下你来寻我,又有何用?祁夜玮下狱,我欲寻得的线索亦已断绝。”她凝着魏长引,终吐出那句,“想来你我如今似已没有再联手之必要。”
“告辞。”
她转身欲走,魏长引却不疾不徐地开口,“瑾沂两国,已有交兵之意,你当真要与我分道扬镳?”
赵佼足下一滞,旋即回首看去,蹙眉不解,“新帝践祚,便欲兴兵?是嫌自己命太长?抑或是嫌自己帝位坐得太稳,不称意了?”
话未尽,魏长引急趋前掩住她的口,压低声音,“当街谤讥朝政,我看是你嫌命太长。”
赵佼睨了一眼远处寥寥无几的行人,不悦地拂开他的手,“那你方才之言,又是何意?他有何理由与沂国开衅?”
“倘是沂国有意欲与瑾国开衅呢。”魏长引叹息道,“你所虑无差,先帝晏驾,确实引来了旁国觊觎。此国,便是沂国。”
“我遣去边城的驺虞骑传来密报,他们发现了沂国潜遣细作。虽无凭证,可那几人却是于你先前所告知的甬道中发现。”他看着赵佼,月华如水,眸中映着她身影,“我担心,新君嗣位,瑾沂两国的细作恐已蠢蠢欲动。”
闻他此言,赵佼倒是心起忧切,心绪纷乱。
她沉吟片刻,回道,“魏长引,你可想过,瑾沂两国之间何故会有此细作?”
魏长引摇首,“昔日朝中事,我所能涉者有限,尤其.......”
“尤其,是在皇后的眼下。”她接口道。
魏长引望着她,心中实是叹服,何以她总能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昔年他以武扬名,孰料经脉染恙,不复再战。先帝诏赐府邸养疾,准许不朝。以至他颓倾度日,自谓废人当黜,几欲自尽,却皆被第五囵拦下。直至皇后召他入宫,借后权庇护,使先帝得知他麾下驺虞骑善战善寻踪,方令他楚平王的势力暗布朝野。
然此举被皇后所制,他形同傀儡,身不由己。
直至他再遇赵佼.....
“若是.....”赵佼沉吟,压低声音道,“此细作的出现,本是为了引起你我注意呢?”
闻言,魏长引眸中蓦然一亮,唇角微扬,道,“你信我?”
“什么?”赵佼怔了一下,旋即省悟,“我不曾说过这话,你休又妄自揣测我之意。”
魏长引觉她嘴硬心软,笑道,“嗯,你不曾说过,唯我清楚。”
赵佼蹙眉,有些愠怒,“你清楚?你又清楚甚?莫非你今夜寻我,是为了探我口风,好让贵上将相府一锅端了?”
魏长引刹那沉默,道,“你对我的戒心何故就如此深切?昔日你待闻嵻那厮,可不似此番回回诘问。”
“闻嵻?”赵佼疑惑,道,“你提那厮叛徒作甚?你是你,他是他,我如何对他,与你何干?”
“怎就与我无干?”魏长引不解,轻声道,“我不曾做何对不住你之事,可你总不肯信我,究竟为何?”
“难不成先前瑾州一事,当真让你对我信任全无?”
赵佼眉尖倏然拧紧,“魏长引,你我之间何以诸多猜忌,便是闻嵻都知晓其故,你今下竟来质问我?你莫不是当个亲王给你当成痴儿了?”
“......”
正此时,一老媪自桥上过,见他们二人对峙,老媪忽地驻足,劝慰道,“这位女公子何故这般恼火,可是你这郎君惹你生气了?”
二人闻声垂眸看去,没有言语。孰料老媪上前轻拍赵佼的手臂,道,“女公子莫要恼了,你家郎君想必应也是从军方归罢?”
听这老媪言语,赵佼心中怒火骤然消散。
从军方归?
老媪转视望着魏长引,欣然道,“是个高大郎君,大抵是好不容易归来与你家娘子团聚的吧。”
魏长引默然地看了一眼赵佼,见她未加辩驳,他亦不开口说话。
“从军,倒好过被征发。”老媪自言自语道,“这乱世难熬,真的难活呀。”她又劝慰道,“这郎君既是好不容易归来,当不惹娘子生气才是。”
赵佼不理会这老媪的误会,只是心察有异,问道,“阿婆,您儿子可是遭官府征发去了?”
老媪摇首,“老身没有儿子了。我儿早在十年前死在了沙场上,家中只剩下我与老翁。本以为会念及老翁行路不便能侥幸逃过,孰料前几日,我那老翁在劳作时被征发的带走了。”
闻言,赵佼心下一颤,却不好多说什么。
征发老弱,她在沂国时早已是司空见惯。但凡得凯旋之策,届时兵力不足,无论老幼,皆得上阵。
是以她方才问话时,心中是默祷那征发的是这老媪之子。
孰料,竟是她的丈夫。
魏长引见赵佼出神,遂对那老媪言,“阿婆,我只是与我家娘子拌几句嘴罢。是我不对,累您挂心了。你这般心善,您家老翁定当平安归来。”
老媪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这郎君尚年轻,却亦须知珍惜眼前人是也。”
言讫,魏长引下意识地望向眼前人,然赵佼却仍垂眸沉思,魂不守舍。那老媪见状,便亦识趣地离去。
“想甚想得这般出神?”魏长引斟酌着,终是开口,“方才是我之过,你并非那囚犯,我不该那般质问你。”
赵佼抬眸看他一眼,眉峰未展,“心脉受损之人不死已是侥幸,第五囵曾与我言昔时你欲寻死之事。然方才见你那般质问......今时看来是不死了?”
魏长引倏然怔住。
他在与她赔罪,她却一心想着他会不会死。
呵~
“事多变故,你我需得谨慎些。”赵佼重叹一息,道,“话已说完,先走了。”
“且慢——”
赵佼方转身,魏长引便急忙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拉扯间,一小物件从赵佼身上坠落,正巧砸地滚至魏长引脚边。
二人垂眸看去,赵佼正欲俯身拾捡,却被魏长引先行将那物件拾起。
“此是何物?”他把看着手中垂着玉穗的细长物件,细看下辨认出来,“是骨,还是鸟骨。”
“这是闻——”赵佼顿了一下,改口道,“此物事是我遣人替我做的骨哨。”
“何故做此物?”
“昔时我曾有过一枚,是我阿兄为我所制。骨哨之声不类寻常竹哨,吹响此哨可定位你所在,能让熟悉此哨声之人快速到你身侧抑或是寻你踪迹。”
“哦?那若我吹响,你可能循其声寻到我?”
“可以。”
“当真?”
她轻叹默然,不欲回话,遂伸手欲取回,魏长引却将执着那哨抬高了寸许,面不改色道,“那我要了。”
“......”
“方才你已向你赔罪,我是真心的。现下我稀罕它,你若接受,便将此骨哨赠我。”他佯装无辜,“......还是,你连个骨哨你亦不愿予我?”
“......”
赵佼抿了抿嘴,无言放下手,别过脸去,道了一句,“送你。”
随即便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魏长引把玩着手中骨哨,旋即放置唇边,轻轻一吹——
哨声乍响,方离去的赵佼本能驻足,当即回身望向他。
夜色朦胧,水波微漾,倒映着二人身影。两人四目相视,无言以对,却又似已言千言万语。
相视须臾,赵佼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廊桥上,魏长引却笑意渐浓。他凝视着掌中之物,骨哨之多,鸟骨、羊骨、鹿骨、鹰骨,乃至鹤骨的,他皆可随意制来,然却从未觉得那珍奇之物中的任何一件能比得上这个平平无奇之物。
甚是觉得,这些年的孤寂似有了着落般,见到赵佼,他似见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不知何时发觉自己已然信赖赵佼。而除他以外,第五囵亦能做到信她,便是个瞎子,亦能清楚她是个爱民之将。
他暗忖着,若瑾国能得此将,瑾国百姓或可免于此番战乱之苦。
与此同时,被遣去绕开监视的常煜归来。
见到他,魏长引便明了其意,开口道,“回府吧。”
“是。”
马车内,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骨哨,两国何以开衅,倒是他失察了。
瑾帝驾崩当夜——
大殿内烛火摇曳,映得百官神色各异。
三公立首,面色凝重,然身后十余官员却没这般沉着,皆在窃窃私语。
殿堂内,那中书侍郎张叔则低声开口,望向尚书赵惟楷,“赵公,你可知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惟楷轻叹,“老夫入仕已三十余载,从未见过一夜之内朝中重臣齐聚,便是连三公亦被召来。这般阵仗,何以无一人说明缘由......”
“不过,这殿前的宿卫可是换了人?”
“换了人?”张叔则回首看一眼,倏然愣住。他这才发觉——那似是,东宫的人。
一旁的散骑常侍忽地开口,“我方入宫时,似见......似见内侍奔走如丧考批......”
“什么?!”
......
此般蹊跷,县公朱临当满腹狐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遂望向旁的魏长引,开口问道,“楚平王殿下,不知陛下与太子殿下现下何在?何故如今仍不见他。”
魏长引澹声应道,“本王与县公一同入宫,我当如何得知陛下与殿下的去处?”旋即他看向立在旁处的明郡公,“县公若要问,当问明郡公才是。”
话音方落,众臣纷纷噤声望向明扈。
明扈不慌不忙地看向魏长引,道,“楚平王殿下这是何意?我又当如何知晓太子殿下何在?”
魏长引面色略见苍白,却在这烛火下掩去了倦色。他澹然道,“明郡公与太子殿下素来亲近,若郡公亦不知,那想来诸位中,亦无人能够得知了。”
他顿了顿,想到那宫人与他说过的话。
陛下驾崩,竟只他一人知晓?
明扈正欲开口,魏长引却移开视线,先道,“不过......能让诸位连夜入宫,更换宿卫,又能是何急促之事。”
一言既出,殿中骤然死寂。
正当群臣惶遽之际,殿外忽地传来甲胄声杂沓。所有人目光皆注殿外,但见门扉徐徐开启,两列甲士近卫持刃分列左右。身后,一名身着素服的内侍双手捧着诏书,随着太常卿一同入殿。
然太常李奉澧面色如铁,眉间凝着肃穆。
内侍立于御阶前,将手中圣旨缓缓展开,声音哀恸,“太子殿下有令,请诸公伏听——”
魏长引率先撩袍跪地,身后百官纷纷跪伏。
“吾瑾皇帝,于本日亥时初刻,龙驭上宾。”
语未竟,满朝重臣皆愕然抬首。
“敕在瑾文武,即刻素服哭临。各部曹署,恪守厥职,毋得擅离。钦此!”
言讫,内侍将圣旨合拢,退至一旁。太常卿李奉澧随即上前一步,沉声道,“请诸公随我前往瑾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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