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那是什么?》
“怎么到这来了?”你把手搭在一只小狐狸身上,“难怪昨晚——”
昨晚怎么了?狐狸幼崽竖起耳朵,眼睛也无声睁圆了。
“我梦里有谁在跳踢踏舞,整个环境咚咚咚地响,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你们在床上跑来跑去?”你问。
什么话!狐狸幼崽跳了起来。
什么叫“咚咚咚地响”?它现在只是一个小狐狸,这么小一团能有多重?
但说到跑来跑去——小狐狸思忖了几秒,倒是有过那么几回的。
一只狐狸跑几回,四只小狐狸加起来,也不知道能跑多少回。
它有点心虚,这让它没能及时反驳你,用那种还有些软绵绵的叫声。
“我是人,人是不能孵你们的。”你压着笑,一本正经。
“不过虽然不能孵你们——”你打开手臂,“可以抱一会儿。”
被你抱着很舒服。几乎是一秒,狐狸脑海里浮现出被你圈抱着的时候。
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抱着它们,于是狐狸幼崽的记忆集中在言语之外:
你的温度,你的陪伴,你的呼吸。
“抱完就要好好睡觉咯?”你提醒它们。
睡觉?睡觉的意思——狐狸们也不思索和推让了,一只一只,跳到你的手臂能抱到的范围内。你捧了捧,抱起一团柔软的粉色云霞。
四周安安静静,你也没说话。狐狸团子眯着眼,任凭记忆翻涌。
记忆里的人开了口,那是他促狭的同窗。
“……他们把最向阳最亮堂的那间房子给我腾出来,好方便我晒药材。”
最向阳的房间,倒的确是好房间。
大约是得了独一份的疼爱,那人讲得高兴。路过的少年椒丘放慢步子,也跟着听了两耳朵。
“哎,椒丘——”被人围在中间的同窗,不知为何却一眼看到了他,“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回家?”
椒丘蹙眉,又听他继续说,“有的家庭像阳光,有的家庭像雷暴。也有的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概念,所以家庭是什么样的,对他们来说也不像很要紧。”
“——但椒丘你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不在意的类型啊?”同窗故意拖长语调。
这事以椒丘做饭的时候,额外给人加了一把麻椒结束。
“你——”味蕾被椒麻占据,同窗开口要找他讨个说法。
“我?我的确多撒了一把麻椒。”椒丘点头。
“问题何在?辨证不对?效果不好?滋味不美?你那受寒的症状,不是已经快消失了吗?”
少年椒丘弯着眼睛,看着对方消失在他视野里。
“今日的饮品在厨房的西南角,可不要找错位置,免你多吃些苦头——”
椒丘的声音追在人后面跑,尾音高高扬起,像是他扬起的尾巴。
但他这份畅快,正因他受了委屈。倘若那人的话无关痛痒,他又怎么会记到现在呢?
他的确不是毫不在意的类型。
有人在爱中栖息,温暖,舒服,肆意打滚儿,以此来向他讨个平衡:看,椒丘。同我相比,你终于也输了一筹。
这件事本来不伤人,那份炫耀后的刻意鄙薄,却太过刺眼,让椒丘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你的怀抱很温暖。
少年的椒丘回想起这件事,这令他不快。可他被你抱着,不快就成了轻快,像是在某个天气极好的日子,出门散心。有风轻轻从他身边吹过,畅快又舒爽。
不是那样的。这一次,少年椒丘在心里回答对方,我也有被接纳、可以休憩的地方。
看在这个份上,可以让让你——那把麻椒,我这次会减掉一半儿。
当时也不是非要用麻椒。师父讲究食材原本的滋味,越新鲜的食材,越要口味清淡,静了心去细品。
那自然是些高妙的滋味,麻椒照顾过的舌头想要细细甄别,难免有些有心无力。
那人味蕾还没有同麻椒告别,只钝着舌头恨恨瞪他。
受了寒,本来也该尝不出滋味,没有心思仔细品鉴。他是取了麻椒来驱寒,占了味蕾,这也不好全怨他吧?
当师父的心中有数,拿目光点了椒丘一眼。椒丘乖巧颔首,隔几日把人带到厨房补课。
“……这些就是近日来教习药性的食材。”
椒丘复述完毕。
汤色和谐,没过食材,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地响,越炖越香。
同窗看向椒丘的眼神还有些不忿,但并没有当场离开。
这一锅饭,倒比课上的,闻起来还要诱人些。这既然是椒丘的赔偿,他在此处等,便很是合理、应当,与他喜好美食无关。
好吃。食材足了火候,这一大锅竟可由他一人独享。
美味带来的满足感,同胜负之心缠斗。他盯了椒丘许久,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请教,“你多放了什么?老师那天煮的,不是这个味道。”
“真想知道?”椒丘却笑了,“那就不许再无端生气——”
“……麻椒?”那人挑眉。
“麻椒。”少年椒丘点头。
少年的愁绪落在原野上疯长,把来路遮成一片荒芜。
但他被抱住,有风吹向愁云,这愁也就散了。
最幼小的狐狸在你怀里翻了身,尾巴点到另一只的背上,惹起对方晃着脑袋,咕噜了几声。
被尾巴点到的,是有些瘦弱的医师。
医师心情仍有些不妙。恐惧与关怀混合在一起,拧成一种深切的惶惶不安。
爱着什么,记挂着什么,又怕鲜活的、心头所系的,变成一片寂静。
他想要呼喊,以期待得到什么回应。
然而他惧怕没有回应。椒丘的心神悬起来,一口气被他提起,凝在那里。
他觉得冷。觉得冷,就不自觉贴你更近一些。
那个时候,究竟是他带着傲气,不想要谁的安慰,还是当时,其实也没有谁能安慰他?
温暖令医师呼出一口气,那是滞留在肺腑间的惶惶不安。
你似是有所觉察,挪着手指搭在他背上,轻轻地,一拍一拍。
于是他扭着头,垂下两行泪来。
他扭头离开营帐的时候梗着脖子,愤然又坚决,眼里是笃定的、不可动摇的。
那副样子,更符合他定义的体面。
不是恐惧,心软,逃避,温柔到近乎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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