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禾》
那个他从年少时就开始偷望的背影,最终同他躺在了一张榻上。
而他看着的,还是她的背影。
捉妖师本不该有家,这处宅子却是他们临时租赁来的。为的是她有孕在身,不便奔走。
如今花拂已经是五个月会翻身的小娃娃了,他们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五个月,她身子早恢复好了。
他们却还只是挂名夫妻。
入夏了。他躺在榻上,安安静静盯着她的背影。
他不知这背影还要看多久。
也许这辈子也就只是看个背影了。
唉。他叹了口气。
他很快令自己打住。她嫁给他这一事,本就是由他冷不丁找到她,又冷不丁提出来的。
至于她,或许本就勉强,本就出于安稳的考虑,而非对他这个人动了心思,更非同他一样,出于情爱。
他也就只好做个君子。
他自然不知,与他同床异梦那一人,心中焦躁不曾少他半分。
关凤始终不知花护当日出现在她面前。
或许,他根本不喜欢女人,只是需要一个妻,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儿子,来搪塞众人之口。
又或许,他只是江湖路途寂寞了,而她正好是他相识过的旧人。
他们甚至没办酒席,没告知任何江湖友人。
他的无微不至自娶了她那一日便开始了。花拂出生后,更是变成了两份无微不至。
空气中漂浮着的,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明明成了亲,他却叫她“关凤”,她也叫他“花护”,与初见时没有任何区别。若真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不如当初坦荡了。
她从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从前三人同行时便是如此,钟鼎与她说笑时,他只是远远站在后方。
他却大约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重逢之后,与两年前,她已判若两人。
他爱上她是始于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关女侠不假,可看她不再多言,整日深思熟虑的样子,他也是真的心疼。
他想自己大概知晓她因何变成这副模样。
因为她阿娘,因为钟鼎。
他曾将钟鼎视为毕生知己,后来渐行渐远了。再后来,他听说钟鼎与关凤成了亲。那一夜他买了个大醉,从此更加一言不发。
再然后,他听说他们不欢而散了。
他于钟鼎已是痛恨。
可他从未问过她,她与钟鼎分离究竟所为何事。一如他从未问过,怎么不见她戴那玉佩。
难道要永远这般同床异梦、这般貌合神离、这般各怀鬼胎……
他们没能一直此般各怀鬼胎下去。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花拂睡得不安稳,他们轮换着抱在怀中哄,等小家伙沉睡过去,已是半夜三更。
“好了,睡吧。”她疲惫地眨眨眼,率先上榻,躺在内侧,空出好大一片位置,等着他躺过来。
他点点头,穿着完好的中衣,规规矩矩地躺下。
两个人都特地将自己缩成窄窄一条,生怕触碰了对方似的。
她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心中有事?”他没将头偏过去,而是望着天,问道。
“今夜,麻烦你了。”她亦未望向他。
他愣了愣,才领悟到她口中麻烦一事是指为照看花拂而耽搁了入眠。
他想说这有什么呢?这孩子又不是……
这孩子还真就只是她自己的,和他半两银子关系没有。
他这才想起,她恐怕还不知自己当初为何二话不说便提出求娶吧?他在她眼中,该不会不过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才娶了她?不不不,他一向沉默寡言,她是知道的。他在心中自嘲地笑笑。
“花护。”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鼻音。他从未听过她拿出这个声音。他有些震惊地偏过头。
她两只眼睛里都红红的。他被这一场景吓懵了,慌忙将身子支起来,呆呆望着她。
她提劲儿一吸鼻子,再开口时,语气却是愤怒的。
“你既然不把我当做女人,也不把我当做你的妻,又找我作甚!”
好似已压抑了数月。
这架势,倒有点像久违的小关女侠。
花护本想解释,可他本就不善言谈,此时更是舌头打结的时候。
更何况她积攒了数月的怒意可谓是来势汹汹,不容他插嘴半句。
“若不是你也寂寞,又为何非要与我这个带着身孕的人成亲?我知道了,你是可怜我!我一个伶仃女子怀有身孕,你怕我在这江湖上混不成么?”
花护张口结舌:“不……”
关凤却停不下来了。“我告诉你,当年我娘怀着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你若真是出于好心,那我关凤谢过你这一年以来的照料。可日后……大可不必了!”
这一番话稍显急切,且不通。可关凤就是气狠了,认真瞪着花护。
花护听明白了。他不回避她的目光,皱着眉,直直望回去。
“那种事,你经历过,我却还没有。”他一字一顿道。
关凤怔了怔,怒气撤去大半。
“你若说让我……我不知该如何开始。”花护脸红了,咳了咳,接着道,“更何况,你不说,我怎知你可否……想?”
关凤的脸颊也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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