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营都知道我是拉长》
腊月二十,江淮平的信使在正阳门外勒住马时,天还没亮透。
梅家安刚从清田登记处回来,正坐在司农寺正堂的案后翻看昨日各坊汇总的登记进度。
赵栾带着信使推门进来,后者从虞城方向来,日夜兼程跑废了两匹马,浑身裹满霜雪,脸被北风吹得皲裂,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口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
梅家安拆开信,她看了一眼就确定是江淮平的字迹。
信上先是报了虞城之战的详情:马元佐打着“清君侧、诛权臣”纠集万余之众占据虞城和周边三处山隘,被他用疑兵之计诱出城后击溃。
降卒编入辎重营和筑城队,缴获粮草一千八百石充入军粮,又从其中拨出六百石在虞城设了粥棚,发放给被叛军劫掠过的百姓。
大军在虞城休整两日后将继续北上。
信的末尾附了一段话,江淮平说有士兵在缴获的机械上发现了武库司的编号。
常凤还在马元佐的府衙里搜出了一封被烧了落款的密信,只余半页残纸,最完整的一句是写信人叮嘱马元佐暂且按兵不动,说京中局势尚未明朗,待江淮平率主力离京、京城空虚之时再举事不迟。
随信还附了常凤在虞城府衙搜出的其他往来书信清单,其中有兖州方向寄来的密信,写信人自称“兖州义士”,说已联络青州溃兵,约好几路同时动手,让马元佐在徐州地界拖住江淮平。
梅家安把信看完,折好放进袖中。
情况很明显,这幕后之人要么在京中能接触到军务调度,要么就是看到大军开拔后立刻让信使送信,无论哪种情况,这人都在京城,且与宗室脱不了干系。
她提笔开始给江淮平写回信,向他汇报京中情况和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在把回信交给信使后她让赵栾去请韩飞。
韩飞来得很快,梅家安把江淮平的信递给他,在看到残信那一段时他眉头拧了起来。
“这人绝非寻常角色。”
“你注意看残信上的措辞,‘待江淮平率主力离京、京城空虚之时再举事不迟’,此人直呼太尉之名,宗室里头那些自恃身份的老一辈,打心眼里就没把太尉府放在眼里。
写信人的身份范围可以缩小到宗室或者与宗室往来密切的文官身上。”梅家安顿了一下,“保险起见太尉府那边,腊月初八前后经手过军务调度文书的人,你一个一个过一遍。
另外,兖州方向加派斥候查‘义士’身份及与青州溃兵的关系,常凤在虞城缴获的那批军械上有武库司的编号,这条线也一并摸清楚。”
韩飞领命而去。
腊月二十二,梅家安在司农寺正堂翻完了江长滢今早送来的呈文。
呈文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考功司呈司农寺:近十二年考课档案核查结果”。
她逐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像一扇被踹开的门,门后面是十二年积攒的脏污腐朽。
户部度支郎中郑继宗,考课评语连年“勤谨廉明,政绩卓著”,实则整个度支司就是他一手搭建的抽水机器。
他经手的每一笔河工银子都要抽三成,修堤的石料换成砂土,堤坝三年塌了两次,淹了下游十七个村子,死了三百多人。
朝廷拨给徐州的赈灾粮十万石,他截下四万石转卖给粮商,徐州饿殍遍野那年,他正在城南银铺跟妻弟对半分账。
他自己定下规矩,度支司大小官员按品级分红,谁敢不参与就调去管仓库。
他的下属有样学样,层层加码,最终落到百姓头上的赋税比朝廷定额高出一倍。
礼部主客郎中孙嘉树,倒卖藩国使节赏赐物品近三万贯,西域进贡的玉石他先挑,连波斯使者赠给先帝的一对碧玺瓶都被他换成琉璃的。
贡院誊录所书吏赵惟俭,把誊录所的试卷暗中调包,收受贿赂替人篡改考卷、冒名顶替,交不出银子的举子便以“夹带私藏”为由赶出考场,有个青州举子被赶出去后盘缠用尽,在城郊破庙里上吊自尽。
工部屯田郎中马文焕,将燕云屯田数字抄去改几个地名便充作自己的政绩,下拨的种子粮和农具被他折价卖给当地富户,屯田户的工钱和口粮被他扣下,三年冻死饿死的屯田户不下百人。
营造司更甚,太庙修缮款每年三千贯被营造司郎中和将作监丞五五分账,梁柱用普通松木刷了层朱漆充数,祭祀大典那天主梁裂了道缝,香炉差点砸了先帝的灵位。
太常寺祭田案从冯益往下牵出协律都尉、奉礼郎、郊社署令、太祝令、鼓吹署令。
祭器十二年未换,更换经费全进了私库,太庙祭祀用的牺牲都是从郊外农户家里硬征来的,不给钱只打白条。
几个老农去太常寺讨钱,被乱棍打出,为首的老农被打断三根肋骨,抬回家半个月后咽了气。
冯益在任期间每年收受淮阳郡王和赵王八百贯年敬,替他们在京城盯着大理寺的动静。
光禄寺太官署令每年报“时鲜果蔬”采购费三千贯,京郊果蔬商号账上根本没有对应的出货记录,宫里大小宴会的食材被他垄断了十二年。
卫尉寺武库司账本系近期伪造,弩机少了两百具,箭头少了两万发,刀矛各少了近两千件,看守武库的老兵说这些年常有骡车半夜从武库后门往外运货,运货的人拿着中常侍签的条子无人敢拦。
太仆寺京郊三处牧马草场,账面养马上千匹,实地不足四成,朝廷每年拨给太仆寺的马料豆饼被转手倒卖,战马饿死的冻死的不下两百匹。
太府寺国库十二年杂项支出高达数十万贯,去向与孙保黑账逐条吻合,其中有一笔一万五千贯的“宫殿修缮费”拨到了工部,工部账上却没有对应的工程记录。
鸿胪寺接待外邦使节的各项开支统统对不上账。
大理寺原卿郑伯安收受中常侍贿赂累计二万四千贯,篡改命案复核结果致三人枉死,整个大理寺成了他的一言堂。
司农寺太仓署丞伙同常平仓两个书吏,虚报豆饼损耗私卖陈粮,太仓署账面豆饼库存比实存多出近三百石。
江长滢在呈文末尾亲笔写道:六部九寺十二年间,考课评语与政绩档案严重不符。
上司替下属编造评语,下属互相遮掩劣迹,考课造假已非个案疏漏,实为系统性崩坏。
评语全是假的,档案全是空的。
以上所有疑点均已移交大理寺,后续审讯、查封、追赃由大理寺会同太尉府执行。
梅家安在最后一页批了“照准,即刻移交大理寺”。
这时赵栾推门进来,说江郎中到了。
江长滢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没来得及归卷的档案,在梅家安对面坐下,接过茶盏暖了暖手。
她眼圈发青,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显然是连夜熬的。
“十二年的档案堆了三个库房,我带了六个书吏连轴转,眼睛都快瞎了。”江长滢揉着眉心,“老乡,你得给我申请一笔夜班补贴啊,再这样下去,考功司的人全都要累吐血了。”
梅家安给她倒了杯热茶:“等这段忙完,我让太府寺给你拨一笔辛苦费,你看怎么样?”
“免了免了,我说笑的。”江长滢喝了一口茶才继续说道:
“说回正事,现在六部九寺,窝案一个接一个。
九寺主官六个人停职,加上大理寺卿郑伯安,九卿缺了七个。
你猜我翻档案的时候翻到了什么?
户部一个管河工银子的小吏,七品都不到,在京郊置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花园里修了座假山,假山上的石头都是从太湖运来的。
我把线索移交大理寺的时候,马少卿跟我说,这人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冤枉:‘户部上下都这么干,不干就是异类,凭什么只抓我一个?”
“异类,这两个字比贪墨更毒。
中常侍当政十二年,整个六部九寺就像一锅煮了十二年的脏水,同流合污流成了生存之道,清廉反倒成了罪过。”
梅家安搁下笔,“考课核查章程必须尽快落地,以后每年考课评语归档之后,考功司逐份核查,与度支档案、田亩清册、刑名案卷交叉比对。
凡有出入,启动追查,倒查三年,管考课的上司替下属写假评语,连坐。”
江长滢从袖中抽出便笺。
“章程提纲我已经拟好了,三天之内给你正式草案。
另外,我翻到我前任的考课记录,这位老兄亲笔把一个大字不识的举子写成‘文采斐然,堪当大任’,这种人也能做考功郎中,中常侍当政十二年,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爬上来。”
梅家安看了她一眼:“你比他强就行。”
江长滢笑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强不强另说,至少我写评语不昧良心。”
她推门出去,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窜高了一截。
江长滢走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马少卿到了,他这几日在大理寺连轴转,进了正堂朝梅家安拱了拱手,接过赵栾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梅司农,江郎中今早送来的那份核查结果我看了,六部九寺加宗室,涉案官员的数目比之前预估的又翻了一番,郑伯安的案子腊月二十三开审没有问题。
六部九寺第一批涉案官员的过堂排期我已经拟好了,腊月二十四开始分批过堂,年前全部审结。”
“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梅家安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放在他面前,“从燕云调回来的两个老刑名,你先用着。”
马少卿收起文书,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单。
“梅司农,还有一件事。
涉案宗室中剩余九人尚未审理,这九人中有五人常住在京城,分别是汝阴王宋德明、赵王宋奉述、平昌郡王宋铭宁、乐安郡王宋铭宜、江王宋奉明。
大理寺传票已经发出去三日了,这五人全部逾期不到,只能劳烦梅思农了。”
梅家安一言不发的看完了马少卿递上的名单和罪证。
平昌郡王宋铭宁的郡王府在城东永宁坊,大理寺传票送到时,他派了府里的长史到递信,说自己“偶感风寒,卧病在床”。
在马少卿让人带话后他私下派人找到送传票的信差,企图用五十两银票贿赂信差,让他在回执上写“传票已送达,无人签收”。信差没有接银票,原话报给了马少卿。
马少卿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作为平昌郡王“妨碍公务”的旁证。
这种人试图通过行贿妨碍公务的人最适合拿来开刀,梅家安直接让韩飞派了两队骑兵,一队围了永宁坊的郡王府,一队围了他名下的两处商铺。
骑兵翻墙进府时,平昌郡王正蹲在火盆旁边往里面扔账册,看见骑兵从天而降,手里的账册掉进了火盆里。
骑兵从火里抢出几页残纸,上面还能勉强辨认出漕运分红的数字,平昌郡王被押到大理寺时,身上还穿着在家烤火时的便袍,连冠都没戴,马少卿当庭将其收监。
乐安郡王宋铭宜的府邸在城南宣武门外,他在城郊还有一处庄园,之前传票到他府上时,他派了府里的管事到大理寺,说自己在城郊庄子里养病,等开了春再过来。
梅家安让韩飞派人去城郊庄子里“请”,骑兵到的时候,乐安郡王正披着狐裘在暖阁里烤火,看见骑兵进门,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他没有骂,也没有躲,只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水渍,故作轻松的说了一句话:
“本王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被押到大理寺时一路沉默,马少卿把田庄地契和孙保黑账的交叉比对结果摆在他面前:围城期间他囤积的精米账目与常平仓出库单据逐条对应,城外被他扒了房子的农户证词也一并附在案卷中。
他看完,闭了一下眼睛,说:“判吧。”马少卿当庭将其收监。
江王宋奉明的王府在城西延寿坊,但他本人并不在府中,传票发出的当天,他府上的管事说郡王不在京城,回封地去了。
没有奉旨擅自出京是重罪,韩飞派斥候去查,在城西一座王府庄园外发现后门的车辙印还是新的,几辆骡车满载箱笼停在院子里。
江王没有回封地,他就在京城,只是换了个地方藏了起来,梅家安接到禀报后,拿起桌上的太尉令牌,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亲自去。”
腊月二十四凌晨,江王位于城西的庄园被三百骑兵团团围住,他养在庄园里的打手不下五十人,看见骑兵破门便一拥而上照着马腿就砍。
韩飞策马上前,□□在火光中一横。
“太尉府拿人,挡者格杀勿论。”
打手们扔下刀斧,跪了一地,骑兵搜遍了整座庄园,最后在地窖的酒坛后面找到了江王。
他缩在两个大酒坛之间的夹缝里,身上盖了一层稻草,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烧完的借据。
骑兵把他从地窖里拖出来时,他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梅家安看着他,语气平静:
“宋奉明,你在豫州养了五十多个打手替你强收租税,打伤打残的佃户不下二十人,这些事,到了大理寺你最好一件一件交代清楚。
你是自己上马,还是我让人扶你上马。”
江王垂下头,自己走向了囚车,当天下午,他被直接押入大理寺,马少卿当庭将其收监。
汝阴王宋德明是先帝的堂弟,王府在城北泰安坊,是这五人里封地最广食邑最多的一个,尽管如此他依旧贪得无厌。
他每年收受淮阳郡王一千二百贯年敬,替淮阳郡王在京中打探朝廷动向,中常侍当政期间更替他经手倒卖过两处皇庄,获利近万贯。
传票送到汝阴王府时,这位王爷正在后花园里听戏,从家仆手里接过传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这东西扔进了戏台旁边的炭炉里,继续听戏。
他身旁的长史小心地问了一句:“王爷,大理寺那边……”汝阴王端起茶盏,头也不抬:“让他们等着。”
腊月二十四,梅家安亲自带着韩飞的三百骑兵登门,王府的大门紧闭,门房从门缝里递出一句话:
“王爷说了,他这把年纪了,能让他跪谢的只有天地祖宗,还轮不上一个从三品的司农卿。”
韩飞听完一脚踹开大门,王府的侍卫从影壁后面蜂拥而出,不下五十人,个个手持长刀。
韩飞□□朝天一指,三百骑兵排成楔形阵直接冲了进去,弩手一排弩箭射倒了前排几名侍卫,骑兵马刀劈下,侍卫统领的长刀脱手,整个人被马蹄踏翻在地,剩下的侍卫弃刀跪地。
汝阴王被从后花园里押出来时,戏台上的戏子早就跑光了。
他还穿着那身绣着五爪团龙的王袍,须发皆白,腰背挺得笔直,看着满院的骑兵和站在他面前的梅家安,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尖利,像一把钝刀刮过青石板。
“本王活了六十八年,见惯了犯上作乱的宵小之辈。”他目光阴狠的盯着梅家安,“你一个燕云来的村妇,也敢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
梅家安没有动怒,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汝阴王面前。
“王爷,你说我是村妇,我认。
燕云的村妇种地交粮,养活了大周一半的军队,你呢?
你倒卖皇庄,把阵亡禁军遗属的抚恤田转手卖给富商,那些寡妇去宗正寺告状,你派人把她们打出来,你身上这件王袍,沾的都是百姓的血啊。
王爷,大周律法不认王袍,只认证据,你的证据在太府寺档案室里,一件一件码好了,等你到了大理寺,咱们再慢慢看。”
汝阴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一甩袖子就往外走。
梅家安朝旁边的骑兵偏了偏头:“押住他。”
汝阴王被押上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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