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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记》

62. 司马遹番外(完)

承泰十年,洛阳的桃花又开了满城。

司马遹站在御花园那株老桃树下,看着枝头繁密的花苞在春风中轻轻颤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皇司马衷也曾站在这株树下,对他讲过一句话。

那时他还小,大约五六岁的光景,仰头问父皇桃花为什么会落。

司马衷告诉他,花不落,桃子就长不大了。

如今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花,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有些事物必须退场,才能让另一些事物迎来自己的季节。

父皇退位那年,四十三岁。

他做出这个决定时,满朝文武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一个正值盛年的帝王,身体健康,头脑清明,治下国泰民安,凭什么要退位?

可父皇不是一个会拿国事开玩笑的人,在朝会上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语气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带一丝犹豫。

“朕在位二十余年,该做的事,差不多都做完了。剩下的路,该由下一代去走了。”司马衷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愕然的朝臣,最后落在司马遹身上,“太子遹,仁孝明达,通晓政务,可承大统。”

司马遹记得自己跪在阶下低着头,心中却没有丝毫惊喜,只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因为他太清楚父皇为这个江山付出了什么。对方年少登基,在风雨飘摇中稳住朝局推行新政,开科举,办学堂,推广新作物,平定边疆,将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治理成如今这海晏河清的模样,几乎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如今对方说,剩下的路该由他司马遹来走了。可他走得了么?他该如何才能追随上父皇的脚步?

退位大典那日,洛阳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跪在御道两侧,送他们的君王最后一程。

父皇司马衷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过人群,他掀开车帘,向百姓们挥手致意。司马遹默默地骑着马跟在车后,他看见许多百姓在哭,也看见父皇的眼角,似乎也有些湿润。

马车驶出洛阳城,往华林园的方向去了。

那里已经改建成一座不大不小的行宫,没有皇宫的巍峨气派,却多了几分山水田园的清幽。父皇说他要在那里种地。

司马遹知道对方是认真的。

因为退位后的第一天,他就换上布衣挽起裤腿,在华林园后面开辟了一块菜地。

司马遹去探望司马衷时,他正蹲在地里给新栽的菜苗浇水,脸上的神情专注而满足,像一个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

母后卫瑶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含着笑。

“父皇,”司马遹站在田埂上,看着对方满手的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您还真种上了。”

“那当然。”司马衷头也不抬的继续浇他的水,“朕早就想试试了。当年推广大田作物的时候,天天听人说番薯怎么种,玉米怎么收,听得朕心痒。如今总算有时间亲自上手了。”

司马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田埂边,接过司马遹递去的帕子擦了擦手。

阳光落在对方脸上,司马遹忽然发现,他的父皇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虽然不多但足够显眼,就像初冬的第一场霜。

“遹儿,”司马衷看着司马遹,目光平静而温和,“朝中的事朕就不问了,你自己拿主意。拿不准的,可以问问张华、裴秀那些老臣,他们都是跟了朕几十年的,可信。实在不行,还有你母后。”

“儿臣明白。”

“还有,”司马衷顿了顿,“不要怕犯错!朕也犯过很多错。只要不违背良心,不伤害百姓,错了就改,没什么大不了。”

司马遹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

司马衷笑道:“好了,别这副表情。朕又不是不回来了。逢年过节,朕还是得回宫看看你和那些老臣们,到时候别忘了给朕准备好酒。”

司马遹闻言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父皇退位后的第一年,是他最难的一年。

虽然对方在位时已经逐步将朝政移交给了他,但那时他知道,背后有人兜底心里并不慌。如今对方彻底放手了,他才真正体会到当一个帝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的决策,无论大小,最终的后果都要由他一个人承担。没有人可以替他分担,没有人可以在深夜为他指明方向。

那一年,司马遹瘦了十几斤。

卫瑶去看他时,心疼得直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御膳房每日给他炖一盅补汤,盯着他喝完才能走。

父皇倒是真的说到做到,没有再问过一句朝政。

司马遹记得他去华林园看望对方时,他要么在侍弄他的菜地,要么在湖边钓鱼,要么和母后一起读书下棋,日子过得悠闲而充实。

偶尔司马遹会忍不住将朝中遇到的难题拿出来向司马衷请教。司马衷总是听他说完,然后反问他:“你自己觉得该怎么办?”

司马遹说出自己的看法后,对方便点点头,说:“那就按你说的办。”他从不给他明确的指示,也从不否定他的判断。

后来司马遹才明白,对方这是在逼他自己成长。因为司马衷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做儿子的拐杖,他必须学会自己走路。

承泰三年,江南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水灾。

堤坝溃决,农田被淹,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

司马遹连夜召集大臣议事,调拨粮款组织救灾,连续忙碌了半个多月才将局势初步稳住。等到灾情缓解、重建工作有序展开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结果给病倒了。

太医说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积劳成疾发烧而已。

但卫瑶还是急得不行,连夜从华林园赶回宫中,亲自守在床边照顾司马遹。

司马遹迷迷糊糊中听见她在外面低声和人说话。另一个声音,是父皇司马衷的。

“朕就知道,这孩子太要强。”父皇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无奈,“和他祖父一个样。”

“你当年不也是这样。”母后轻声说,“批奏章批到天亮,劝都劝不听。”

“所以朕才要早点退下来。”父皇叹了口气,“让他早点接班早点适应。等朕真的老了,走不动了,他也就真的站稳了。”

司马遹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鼻子有些发酸。

原来对方早早退位,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歇一歇,更是为了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成长,去犯错,去在跌倒中学会如何站起来。

父皇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继续守护着他。

承泰五年,司马遹第一次主持了科举殿试。

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看着阶下那些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他忽然想起了父皇当年对他描述过他第一次主持殿试的情景。

他说,看着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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